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昭宁晦明录- 第218章 夜巡-历史军事-17模板网
第218章 夜巡
    关楼西侧的井边。

    七月二十七的夜,朱晦蹲在暗处,等了一夜。他在等一个信号,井边加双哨,已是第三天。三天里没有人靠近这口井,没有人打水,也没有人张望。干净得像是有人替他看着。他不信世上有这么干净的井,便等着那只手自己摸过来。

    三更,巡夜的军士杜七走过井边,看了一眼,没有停,径自走到柴房后面。摸出火折子点起一堆火,三明,三灭,三明,三灭,然后灭了。他把火折子揣回怀里,转身往回走,一抬头。看见朱晦站在他面前,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总、总旗,夜里不许生火,小、小的冷了,冷,就去添衣裳,柴房后面不许生火,是、是,”

    杜七低着头要走,朱晦没有让开。

    “杜七,你刚才点的是几堆火?一、一堆,一堆火,三明三灭,你数过?小的没、没数,那你怎么知道是三明三灭?”

    杜七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,手在抖,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
    “总旗,饶命,小的收了银子,谁的银子?不、不知道,银子塞在小的铺盖底下,还有一张纸条,纸条呢?纸条小的烧了,纸条上写的什么?写的,写的,”

    他跪在地上,牙在打颤。“纸条上画着一道杠,一道杠底下压着一根鸡毛,小的不知道什么意思,小的只、只认得银子,”

    朱晦没有说话。一道杠,一根鸡毛,那是那只手的记号。它的眼睛已经进了关里。它收买的不是书办,不是民夫,而是巡夜的军士。夜里能看见关里一切的人。它让杜七夜里点三堆火,三明三灭,给关外报信:报井边的哨,报关里的灯,报墙上的箭。报一切它想知道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杜七,你点过几回火?三、三回,头两回报的什么?头一回,报,报井边没哨,第二回,报,报值房的灯亮了三次,第三回,就是今夜,报的什么?报,报井边加双哨了,”

    朱晦不再说话。三回。头一回,七月二十五夜,它知道井边没哨。第二回,七月二十六夜。它知道沈疏桐的灯亮了三次,知道她烧了抄件。知道她在灯下誊东西。第三回,今夜,它知道井边加双哨了。它一直在看,什么都看得到,只缺一双关里的眼睛。如今眼睛找到了,就是杜七。朱晦把杜七拎起来。

    “纸条谁给你的?小的真不知道,银子在铺盖底下。纸条也是一起塞在铺盖底下的。小的醒来就看见了,小的害怕,可小的更怕饿死,”

    朱晦看着他,看着他脸上的灰,看着他眼底的怕。一个巡夜的军士,为了一吊银子,把关里的灯报给关外。他恨他,又没法恨他,关里的饷欠了三个月,粮只够二十天。一个巡夜的老兵饿着肚子守一夜的墙。有人往他铺盖底下塞一吊银子,他拿了,就该死。可这关里像他这样的兵,还有多少?还有多少铺盖底下塞着银子?朱晦把杜七放开。

    “杜七,你想活还是想死?想活,想活,就照我的话做。你照常给关外报信,报什么我说了算。你报错一个字,我杀你;报对一个字,我留你。”

    杜七跪在地上连连磕头:“小的记住了,记住了,”

    朱晦看着他磕头,想起那只手说过的话:线在我手里,我不能让它先断。如今这根线断了,断在杜七这一头。他要把这根线接回来,接回来,让它传他想传的话,把那只手的眼睛,变成他的眼睛。

    四更,朱晦回到井边,蹲在暗处等着。等杜七把假信号递出去。他让杜七报了一句话:“井边哨撤了。”撤了,是假话。他要关外的人以为井边没哨,以为暗沟可以走,让他们来。暗沟口他埋了三十个兵,等他们摸进井里,爬出井口。看见井边站着的是谁。他蹲在暗处,等杜七的火亮起来,三明,三灭,火灭了,他松了一口气。井里有水声,很轻,像有人从井水里站起来。朱晦握紧刀,没有动。井口伸出一只手,白的,像宫里的手,袖口是青的。那只手撑着井沿,一个人从井里出来,没有声音,像水鬼。他站在井边,看着暗处的朱晦,开口了,声音压得低低的,像砂纸磨铁。

    “总旗,好手段。”

    朱晦站起来。“你也来了。这口井通着我的路,你的路?我的路,那头是渡口,渡口那头是京里,京里那头,是账。”

    他往前走了一步,朱晦没有退。“你的账查到庄子了。嗯,查到庄子就不查了?庄子里的账还在查,查得到?查得到。”

    那只手沉默了一下,伸出手,指着朱晦的胸口。“玉还在?在,在就好。仗还没打完,玉你留着,打完了,我来取。”

    它收回手,转身要往井里走。

    “慢着。”

    那只手停住。

    “杜七,是你的人?是,他被我拿了,知道。那你还来?来看看你怎么接这根线,接住了?接住了。”

    那只手没有回头,背对着朱晦。

    “线是接住了,可线只有一根。这根断了,还有下一根,下一根在你看不见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说完,它往井里走,井水合拢,没有声音,像没有人来过。

    朱晦站在井边,看了很久,觉得冷,不是夜里的冷,是被看不见的东西看着的冷。他摸出怀里的玉,玉温,铁圈凉,都在。他把玉放回去,蹲下来看井水,井水是静的,像一面镜子,映着他的脸。他想起那只手的话:这根断了,还有下一根,在看不见的地方。他握紧刀,没有走,蹲在井边等天亮。等那只手以为他还不知道,等那只手把下一根线亮出来。他等着。

    天亮了,关内杜七死了。死在柴房后面他昨夜点火的地方,喉咙上一道口子,很细,像用指甲划的。他的铺盖底下,银子没了,纸条也没了,干干净净,像从来没有这个人。

    朱晦站在杜七的尸首前,没有说话,看了很久。蹲下来把杜七睁着的眼睛合上,站起来对赵登科说:“埋了,头朝南。”

    赵登科愣了愣。“他,他是内应,”

    “他是兵。”

    “兵死了,就埋,头朝南。”

    赵登科没有再问。

    朱晦招呼人把杜七抬走,自己站在原地,摸了摸怀里,玉还热着,铁圈硬而凉。他抬头看北边,白蹄旗还在二十里外,觉得那面旗近了,近了一点,像有人在替它指路。他握紧刀。

    “线是断了,眼睛还会再送。送一双,我拔一双;送十双,我拔十双。送到你自己来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转身往关楼走,要去看那口井。井里还有那只手留下的味道,青布袍子泡过水的味道,像墨,像旧纸,像一个在灯下坐了一辈子的人。

    井沿还湿着,风往南吹,捎来一井泡过水的墨味。墙头那几件衣裳的水已经滴尽了。剩下的颜色洗不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