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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眼无声- 第264章 赴省-都市言情-17模板网
第264章 赴省
    第二天一早徐文俊坐大巴去省城。不是去见沈望川。是去见梁正清。

    大巴上人很少。他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。窗外的田地在三月里开始泛绿。不是那种深的绿——是那种很浅很嫩的黄绿色。冬天走了以后地还没有完全醒过来,但麦苗已经在土里拱了。一小簇一小簇。远看像绿色的针尖扎在褐色的土布上。

    他手里握着那张名片。名片在掌心里放久了被体温捂暖了。他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有一个手写的号码,不是打印的,是圆珠笔写的。笔迹很硬,每一笔都压得纸面凹下去。周国安写的时候一定是用力的。他在检察院坐了十几年,写每一个字都像在立案。立案的字轻不了。

    四个小时的车程。到省城的时候是下午一点。省城比滨海大了不止十倍。街上的人走路速度是滨海的两倍。灯是霓虹灯。滨海只有路灯。省城的天际线被十几层的高楼切断——滨海最高的楼是邮电局的四层白楼。

    梁正清的办公室在正清大厦第十层。大厦的外墙是茶色玻璃的。玻璃上映着对面的银行大楼——两个长方形叠在一起,一个茶色,一个灰色。阳光在两栋楼之间被来回反射,最终落在路面上形成一片炫目的光斑。

    前台问了他三句话。哪来的,找谁,有没有预约。他说滨海。找梁总。没有预约。前台打了电话。电话的另一头沉默了一分钟左右。然后前台说:梁总让你上去。

    电梯到了十层。门开了。走廊是深灰色的地毯,墙上挂了四幅油画——都是山水。不是国画,是油画,用油彩画的中国山水。色彩很重,山是墨绿色的,水是灰蓝色的,天上有一大块白色的留白。那留白在油画里显得很突兀——因为在油画里刻意留白是不容易的。油彩覆盖力强,一笔盖一笔。留白意味着画家在落笔之前就知道哪里该空着。

    梁正清的办公室比沈望川的大了一倍。不是炫耀,是他的办公桌上真的摆了太多东西。三台电话机,两台显示器,一叠一尺高的文件,一个烟灰缸,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小山,山尖上搁着一只新灭的烟头。烟还在冒。细细的一缕白烟,在空中画了一道弯曲的弧。

    梁正清坐在办公桌后面,六十出头,头发梳得整齐,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,只穿了一件白衬衫。衬衫的袖口卷了两折,露出右手腕上一块老款的上海牌手表,表带是钢的,表盘上有一道裂痕,裂痕从十二点的位置往下走,走到中间的轴心停住了。不是碎,是裂。他还在戴这块裂了的手表,不是因为换不起,是因为这块表陪了他三十多年。

    你是周国安介绍来的。梁正清开门见山。他的声音不高不低。像一台运转了几十年的老式柴油机,不快,但每一个冲程都有重量。

    是。周局长说您可能对沈望川在滨海的布局有兴趣。

    不是可能。是一定。梁正清拿起烟灰缸里的烟头又吸了一口。烟头已经快烧到滤嘴了。他吸了一口,吐出来。烟雾在他面前铺开。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碾了几下。碾完以后手上沾了灰。他在裤子上拍了一下。沈望川去年在理事会上说滨海是一片荒地的时候,我就知道他下一句话要说什么。他会说,趁着还是荒地,应该尽早去种。种的人当然是他自己。他拿了你的市场。现在他要拿滨海。

    他不只是想拿滨海。他还想拿省城商会的会长。

    梁正清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。茶凉了,杯壁上没有热气。他把杯子放回去。你继续说。

    国兴电子。1997年被沈望川收购。评估价四百二十万,用的是成本法。同一年市场上同类工厂的成交价是六百万。做这份评估的是省城中华资产评估事务所。这家事务所2001年改制,望川集团是股东之一。评估所低估国企给他低价收购。他再用膨胀的资产去抵押贷款。贷出来的钱买下一家。十五年了。他不是在做生意,他是在用一个公式复制自己的财富。

    梁正清放下杯子。他没有看徐文俊。他看的是窗外。窗外的天空是浅蓝色的,有一片云挂在城市的天线上。云很薄,边缘被撕成了细条。细条被风吹着,一条一条地散开。

    你查到的这些东西我用得着。商会理事会本月下旬要讨论副会长的任期。如果我把你这些东西在理事会上公开,沈望川的副会长就保不住了。但我需要一样东西。年中华评估所在1997年做国兴电子评估时的原始报告全文。这份东西你有吗。

    我会拿到。

    怎么拿。沈望川不会给你。

    不是找沈望川要。是找当年做评估的评估师要。中华评估所2001年改制以后换了合伙人。原来的评估师有几个跳到了别的事务所。

    梁正清的眉毛动了一下。不是抬起来的那种惊讶,是往下压了一下。他在认真想这件事。

    好。你拿到了来找我。我要的仅仅是那一份评估报告。其他东西,三家公司的收购、评估所的股权安排,这些我已经通过自己的渠道了解了一些,但没有证据。你把证据拿来,我在理事会上用。

    然后呢。

    然后沈望川会从副会长退下来。他退下来以后望川集团在省城的八个主要客户里面,至少有五个会重新评估他们的供货合同。这五个客户占望川集团营收的四成。如果五个里面走三个,他的资金链会在六个月内断裂。断裂了以后他拿不出钱去烧你滨海的渠道。你赢了。

    你要什么。

    我要什么?梁正清靠在椅背上。椅背是皮面的,他的后背陷进去一个浅浅的窝。他靠了好一会儿。我要一个干净的省城商会。沈望川在商会有六票。这六票里面有三票是欠他钱的。如果我公开他的评估底价和评估所的股权关系,那三票会倒向我,因为欠钱的人最怕的不是债权人,是债权人先倒。债权人倒了,欠的钱就不用还了。

    他不是你的敌人。

    他不是任何人的敌人。他是他那个公式的信徒。信念比敌人可怕。敌人可以谈判。信徒不会。梁正清拿出一支新烟,在烟盒上磕了一下,磕掉了烟丝里的一小段硬梗。他点着了,吸了一口。这次的烟是新烟,烟气很足,在他面前铺开了以后很快就散了。小徐。你记住。在生意场上混了三十多年,我见过四种人。第一种是守规矩的,第二种是不守规矩的,第三种是以为自己守规矩的。第四种是沈望川,他不是守规矩的人,也不是不守规矩的人。他是重新定义规矩的人。他告诉我什么是合法的,然后用他自己定义的合法去吃掉别人。这种人比不守规矩的人危险一百倍。因为不守规矩的人我可以用规矩来收拾他。重新定义规矩的人我只能用他自己定的规矩来收拾他。

    徐文俊站起来。窗外的云已经散尽了。省城的上空是一整片干净的蓝色。蓝色在茶色玻璃外面被染了一层淡淡的褐色。那种褐不是脏,是玻璃的颜色。

    评估报告。梁正清说。拿到以后来找我。我等你。不急。但你记住,沈望川今年五十九岁。一个五十九岁的人如果发现自己做了十五年的公式被人拆穿了,他的反应会比任何一个年轻人都快。因为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