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望川第二次约周明是在四月中旬。省城下了春天的第一场雨。雨不大,细得像筛子筛出来的面粉。落在窗玻璃上不往下淌,只是粘在那里,把窗外的城市糊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。
这次不是在望川大厦。是在省城东郊的一个高尔夫球会所。沈望川不打高尔夫——他说这项运动太慢。但他喜欢会所的安静。草坪修剪得跟地毯一样平整,从落地窗看出去,绿色的草地在灰蒙蒙的雨里像一块湿了的丝绒。会所的咖啡厅只有两张桌子有人。一张是沈望川和周明。另一张是一个戴金边眼镜的男人,正在看英文报纸,咖啡杯旁边放了一部黑莓手机。
沈望川今天没有泡茶。他点了一杯黑咖啡——不加糖,不加奶。咖啡端上来的时候表面浮着一层很薄的油脂,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。他用勺子搅了一下。勺子碰杯壁的声音很轻,在安静的咖啡厅里却异常清楚。
你的生意做得不错。这个季度的线路板出货量比上个季度多了三成。三成里有两成是通过你在滨海的旧渠道出去的。沈望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他的嘴唇碰咖啡的时候皱了一下——不是因为苦,是因为温度不够。他把杯子放回去。周明。你比你爸会做生意。你爸做的是人情的生意。你做的是利润的生意。人情会断,利润不会。
谢谢沈总。
不用谢。我是投资人。你赚钱我赚钱。但我今天找你来,不是谈赚钱的事。沈望川把勺子从咖啡杯里拿出来,放在碟子上。碟子是白色的骨瓷,上面印着球会的标志。他放勺子的角度很正——跟碟子边缘平行。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。你在滨海有一个供应商。做铜带的。姓郭。一个四十多岁的人,工厂不大,十几台冲压机。他的铜带质量不错——不然文俊贸易不会一直用。但是他的厂有一个问题:排污许可证过期三个月了。新证在环保局排队,排了两个月还没下来。
你想我做什么。
你跟郭老板有长期供货合同。你把他的铜带价格压一成。他不会同意的。他不同意,你就找别人。你找了别人,文俊贸易就少了一个上游,郭老板也会开始找别的客户,但因为他的排污证过期了,大客户不敢跟他签。他只能降价卖给零散小客户。这时候你告诉我。我派人去接他,以望川集团的名义帮他补齐排污手续,条件是签独家供货。他一定签。签了以后他的铜带全部归望川。文俊贸易的铜带供应就断了一条。
沈望川说这段话的时候没有看周明。他在看窗外的雨。雨滴在玻璃上积多了,汇成一条细流往下淌。银色的细流在玻璃上画了一道弯曲的线。他用手指在玻璃上跟着那道细流画了一下,指腹在玻璃上留下了一道水痕。
这是合法的。周明说。
合法。商业竞争。我出更高的价格帮郭老板解决了他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。他在市场上自由选择了我。这是市场经济的核心精神。沈望川把手指从玻璃上拿下来,在纸巾上擦了擦。纸巾是纯棉的,很厚,他的手指在上面按了三下。三下都恰好印在纸巾的同一个位置。
你在让我帮你对付徐文俊。
不是对付。是竞争。沈望川转过身。他的眼睛是单眼皮。在雨天的漫反射光线下,那两只单眼皮的眼睛看起来很温和。像一个中学老师在看一个学生交上来的作业,不太满意,但也不着急纠正。你来我这边以后,你的公司从濒临破产变成了这个季度利润翻倍的正常企业。徐文俊没有帮你。是我帮你的。现在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小忙。这个忙能帮你赚更多的钱,因为郭老板的铜带归了望川以后,你在滨海的铜带供应就比别人独家了。你不应该拒绝。
如果我不帮呢。
你知道拒绝的代价吗。
知道。
你知道。但你还是拒绝。
周明把咖啡杯推开。咖啡他只喝了一口,杯沿上有一圈很淡的咖啡渍。他看着那圈咖啡渍,棕色的圈里面是黑色的咖啡,外面是白色的杯壁。三种颜色的交界处有一道模糊的过渡。不是清晰的那一种。是互相渗进去了一点点,棕渗进黑,黑渗进白。他想到了他爸。周长青也是活在三层交界里的人。灰色的。白的。黑的。互相渗透。最后他把自己渗没了。
因为我不想变成你。
沈望川没有发火。他笑了。笑得很淡。那种淡不是克制,是真的不觉得被冒犯。在一个他眼里,周明这句话不是挑衅,是一个幼兽在对着笼子叫。笼子还没关上,但笼子已经在那里了。他不知道周明为什么不知道笼子在那里。
你以为你姓周就跟他一样。你跟你爸差远了。你爸知道什么时候接钱,什么时候拒绝。你爸在接我的六百万之前问了我三个问题。第一个问题是这笔钱的利息。第二个问题是这笔钱还不出来怎么办。第三个问题,这笔钱会不会让你进了我的门就出不去。你爸问了三个问题。你一个问题都没问就签了。你觉得你是拒绝我,你只是在学会了提问。
周明站起来。手掌撑着桌面的时候骨瓷咖啡杯轻轻晃了一下。杯里的液体晃动了一点点。黑色的涟漪在白色的杯壁上弹了一下,又平静了。
你说得对。我签的时候没有问。我现在问,怎么退出。
沈望川把手放在桌上。他的手干燥而稳定。手指上没有任何首饰。不戴戒指,不戴手表,时间对他来说是可控的变量,不是需要看别人刻度才能参考的东西。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。敲的那一声很轻,像一滴雨水从天花板上落下来的声音。
不存在。你可以在任何时间决定不再跟我合作。但决定以后的事,比如银行的授信,比如工商的续期,比如你那三条线路的许可证,不会因为你退出了就自动回来。这些东西不是我的。是银行的,是工商局的,是环保局的。我签不签字,取决于我们还合不合作。分手是自由的。但分手以后你一个人走回去的桥,已经被我拆了。
周明走了。他走出会所大门的时候雨停了。天空还是灰的。东方有一条很细很细的亮缝,云裂了一道口子,光从裂口里漏出来。那道光是苍白的。但它是光。不是电灯。不是壁灯。是从大气层外面照进来的真正的光。他抬头看了一眼。然后低下头,走进了省城的灰色街道。
周明没有马上走。他站在会所门口的石阶上。石阶是花岗岩的,上面有细密的白色斑点。他低头看着这些斑点。一个斑点,两个斑点,三个斑点。他在数。不是数斑点,是在用数学把脑子里的情绪压下去。他做这个动作做了大概两分钟。两分钟后情绪压下去了。脑子空了一些。但那个空不是松快的空,是把房间里所有家具有搬走了以后剩的那种空。每走一步都有回音。
他摸出手机。手机屏保是公司的工商执照照片。不是他特意拍的,是当时年审的时候拍的存档照片。他的拇指按住屏幕上的那行字,法定代表人:周明。按了大概十秒钟。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。走下石阶。省城的雨后的空气里有泥土和草的味道。那种味道让他想起滨海码头。码头上没有草,没有泥土,只有铁锈和海水。但那种空是很像的。他站在两个城市的两个空缺中间。不知道自己往哪一步才能踩到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