韦义节上回是亲口应承过的。
那是清查刚开始的时候，文安去南城递话，韦曲那边出面的，是韦义节。韦义节当着他的面，把这事应了下来，话说得痛快，只说让文安放心，韦曲这边，会配合着把人口册子报上来。
韦义节是个要脸面的人，又封了爵，当着他的面亲口许下的话，想来不至于食言而肥。
可这一个月过去了，韦曲那边却迟迟没有动静，这便让文安心里犯了嘀咕。
是韦义节事后反悔了，还是他在族里也遇到了和杜如晦一样的难处，说了不算；又或者，是别的什么缘故，把这事给耽搁了。
文安想来想去，觉得还是得去找韦挺。
韦挺才是韦曲事实上的话事人。
韦挺如今在雍州做长史，是京畿的实权人物，又圣眷正隆，平日里常与房玄龄、王珪、魏徵这些人一同承顾问、议政事。韦曲的事，明面上是几位族长在管，可真正能一锤定音的，说到底还是韦挺。
至于韦义节，严格说起来，与韦挺并不在一房。
文安心里琢磨着，回想着之前看过的韦氏卷册。韦氏的房分，比杜氏还要繁杂。
这些年他在长安，与韦氏的人打交道多了，零零碎碎地，也打听出了一些门道。韦氏定着九房，有逍遥公房、郧公房、南皮公房、平齐公房、东眷阆公房、彭城公房、驸马房、龙门公房、小逍遥公房。一房有一房的来历，一房有一房的始祖，枝蔓交错，旁人听了都要头昏。
这九房里，韦挺出自逍遥公房。这一房的始祖，是后周的逍遥公韦敻。韦敻是个隐士，朝廷几次三番征他出来做官，他都不肯受，世称逍遥公。
可他的八个儿子，却个个都在周、隋做过显官，韦挺的父亲韦冲，便在隋朝做过民部尚书。
这一房人丁兴旺，官声最盛，韦挺如今又在雍州做长史，是韦氏在京里官面上最要紧的人物。所以韦曲的事，明面上是各房的族长、宗老在管，真正能一锤定音的，说到底还是逍遥公房。
韦义节则是郧公房。郧公房的始祖，是韦敻的亲弟弟，后周的郧国公韦孝宽。韦孝宽是一代名将，当年据玉璧小城，挡住了东魏的倾国之兵，威震天下，后来又在隋文帝代周的时候，讨平了尉迟迥，于隋室有定鼎之功，六个儿子，个个封侯。韦义节的父亲韦寿，便是韦孝宽的儿子。
韦贵妃韦珪，也出自这郧公房，是韦孝宽的曾孙女。
说起来，逍遥公房的始祖韦敻，与郧公房的始祖韦孝宽，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，这两支，在九房里本是最亲近的。可亲近归亲近，房分终究是房分，各有各的门第，各有各的门户。
上回韦义节出面应承，究竟是他自己的意思，还是韦挺在背后授意的，文安到现在也没弄明白。
若是韦挺授意的，那这一个月没动静，便说不通；若是韦义节自己应下的，那他虽是郧公房的人，又有韦贵妃这一层在，可在韦曲这摊事务上，究竟说不说得上话，能不能兑现，便又是另一说了。
“唉。”文安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这些世家大族，真是太复杂了。
韦曲这一处，比杜曲还要麻烦。
杜曲那边，好歹有个杜如晦，是他熟识、又肯真心帮他的。韦曲这边，韦挺虽是话事人，可他与文安之间，不过是上官与下属的情分，远没有杜如晦那样的交情；韦义节虽是应承过，却又未必作得了数。
更不必说，韦曲还出了一位韦贵妃。
韦贵妃是当今陛下身边的人，正一品的夫人，在后宫里仅次于长孙皇后，圣眷浓厚。韦贵妃虽与韦义节同在郧公房，可一笔写不出两个韦字，这层关系，便是整个韦氏的体面，也是韦曲的依仗。
有这么一位贵妃在，韦氏一族，便更叫人投鼠忌器。
文安想到这里，又叹了一口气。
这长安县的差事，是真不好办。
他刚接下长安令的时候，心里头还颇有几分意气，觉得凭着自己的本事，凭着李世民的支持，这京畿的事，未必就比旁处难办。可这一个月下来，他才算真正尝到了一丝附郭京城的烦扰。
若是在旁的州县，他是一县之主，清查人口，几道令下去，谁敢不从。可在这天子脚下，他这长安令，头上压着雍州、压着朝廷，脚底下踩着的，又是韦杜这样连着天的世族，随便哪一户、哪一房，根子都可能通到九重上去。
他先前，真是把这差事想得太乐观了。
罢了，路总得一步一步走。杜曲既然有了杜如晦，便先把杜曲办下来；韦曲的事，等见过了韦挺，再做计较。
文安把这一摊子心思暂且按下，马车也恰好到了永兴坊的文府门前。
他下了车，进了府。
此时天完全黑了，府里的下人还在忙碌，后院方向，也还亮着灯火。
文安问了陆青宁，崔佳还没歇息。
他心里一动，便往后院走去。
崔佳也确实还没睡。
她身子已经渐渐显怀，夜里总睡不踏实，如今不管多晚，总要等着文安回来才肯去休息。
文安进了房，看见崔佳正靠在榻上，手里拿着一件还没缝完的小衣裳，就着灯影一针一线地缝着。烛火映在她侧脸上，看着格外柔和。
“怎么还没睡？”文安放轻了脚步，走过去。
崔佳听见声音，抬起头，看见是他，脸上便绽开笑来。
“郎君回来了。”她放下针线，“我原想着等你一等，谁知做着针线，倒不觉得困了。今日可还顺利？”
“顺利。”文安在她身侧坐下，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，“杜相肯出面，杜曲的事，算是有眉目了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崔佳笑道，“我就知道，你去走这一趟，准没错。”
文安看着她，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。
崔佳的肚子，已经有些显怀了。小腹微微隆起，隔着宽松的衣裳，也能看出一点弧度。文安伸手，小心翼翼地覆上去，掌心贴着那处，停了很久，连动都不敢重动一下。
“今日没怎么动？”他问。
“动了。”崔佳笑着，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，“方才还踢了我两下，许是知道你要回来了。”
文安低头看着那处，心里头那点白日里为着杜曲、韦曲攒下的烦躁和疲惫，不知怎么的，就这么一点一点地散了。
他今日在杜府，听了一肚子的房分、辈分、规矩，回来的路上还在为韦曲的事烦心，只觉得这官做得累，这世族的事麻烦。可此刻坐在崔佳身边，手贴着她隆起的肚子，那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，忽然就都变得没那么要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