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大地大，家人最大。
这个道理，他是真的一点一点地，慢慢体会出来了。
他前世孤家寡人一个，一门心思扑在项目上，活了二十多年，也没真正体会过什么叫牵挂。穿到这大唐来，先是遇见了王禄，又认了丫丫，如今娶了崔佳，眼看着就要有自己的孩子，他这才慢慢明白，人这一辈子，到头来，最要紧的，还是身边这几个实实在在的人。
朝堂上的事，再怎么凶险，世族的事，再怎么麻烦，他小心应付着便是。可这份小心，说到底，也不过是为了护住这一家子，护住崔佳，护住肚子里的孩子，护住丫丫，护住这院子里的人。
“走吧。”文安收回手，扶着崔佳起身，“陪你出去走一走，方才在杜府坐了一晚上，我也活动活动。”
“好。”崔佳应着，由他扶着，慢慢站起身。
文安取了一件厚实的披风，替崔佳披上，又吩咐丫鬟提着灯笼在前头照着，自己则扶着她，一前一后地出了房门，往后院的花园走去。
夜深了，花园里很静，秋虫在草丛里断断续续地叫着。廊下挂着的灯笼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，照着园子里的小径。
文安扶着崔佳，沿着小径慢慢地走，一边走，一边低声说着话。
他说今日在杜府的见闻，说杜荷讲的杜氏四房，说杜如晦的身子好转，又说起那个还没出世的孩子，说起该给孩子预备些什么。崔佳靠在他臂上，听着，时不时地应一声，笑一声。
两人就这么在花园里慢慢走着，把一圈小径走了个来回。
崔佳走了一会儿，便有些乏了。文安便扶着她，在园中的石凳上坐下歇了歇，又怕她着凉，让人取了软垫来垫着。
坐了片刻，夜露渐重，文安怕她受了寒气，便扶着她回了房。
这一夜，文安睡得格外安稳。
第二日醒来，他心里头已经盘算好了，今日得空，便去雍州拜访韦挺，把韦曲的事也了结了。
只是他没料到，下朝后，还没等他把给韦挺的名帖写好，便先有别的客人，找上门来了。文安刚到县廨，便让人磨了墨，铺开纸，预备给韦挺写名帖。
帖子才写了个开头，门外便有差役进来禀报。
“明府，”白直道，“司农寺有一位官人，在廨外求见，说是有要紧事，要见明府。”
文安手里的笔顿了一下。
司农寺？
他心里动了动。
上回窦静请他去司农寺，是为分红薯的事。他在司农寺里，指点着他们把红薯按成色、大小分拣，把留作薯种的挑出来，又写了一份关于红薯如何存储、如何育秧的条陈，交给了窦静。
这才过去没多久，薯种应当刚刚分拣完毕，他那份条陈上的法子，司农寺也才刚开始照着做。这个时候，司农寺忽然遣人来，是又遇到了什么事，还是红薯上出了什么岔子？
事涉红薯，文安不敢怠慢。
这红薯是他一手在张家庄种出来的，是今年秋天最大的一桩成果，也是他往后要在天下铺开的头等大事。这上头的事，比什么都要紧。
“快请。”文安放下笔，对差役道，“把人请到前厅看茶，我这就来。”
“是。”差役应着去了。
文安整了整衣冠，往前厅而去。
进了厅，他便看见来人。
那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，身形偏瘦，穿着一身司农寺的青色官服，腰间系着革带，头上戴着进贤冠，正端坐在厅中等候。见文安进来，他忙起身，迎上几步，朝着文安拱手见礼。
“下官司农寺丞裴守拙，见过文明府。”那人道，姿态放得很客气，“冒昧登门，打扰明府办公，还望明府海涵。”
“裴丞客气了。”文安还了一礼，伸手让座，“请坐。来人，看茶。”
两人分宾主落座，白直斟上茶来。
文安打量了这裴守拙一眼。此人虽瘦，却精神，一双眼睛清明，说话不疾不徐，看着是个在寺里办事的老练人物。
“裴丞今日来，”文安开门见山，“不知是窦司农有什么吩咐，还是红薯上有什么事？”
裴守拙闻言，笑了笑。
“回明府，”他道，“下官今日来，是奉了赵少卿之命，特来请明府过司农寺一叙。赵少卿说，想请明府过去商议。”
赵少卿？
文安心里微微一动。
他说的赵少卿，应当是赵元楷。
上回他去司农寺指点分红薯的时候，赵元楷也在一旁。那是司农寺的少卿，比窦静年轻几岁，是他的副手。文安当时与他打过照面，说过几句话，有些印象。
只是文安心里有些疑惑。
司农寺的事，素来是窦静做主。要请他，也该是窦静遣人来请，怎么这一回，却是赵元楷这个少卿出面？窦静呢？
这念头在文安心里转了一圈，他却没有当面问出来。
裴守拙只是个传话的寺丞，问他，他也未必说得清。等去了司农寺，见了人，自然就知道了。
“既如此，”文安点头，“那便劳烦裴丞稍候，我交代一下廨里的事，便随你走一趟。”
“明府请便。”裴守拙道。
文安便唤来县廨的官吏，把手头的几件事交代了，又让人去备马。没过多久，他便换了一身衣裳，随着裴守拙出了县廨，往司农寺而去。
司农寺在皇城之内。
文安跟着裴守拙，进了皇城，一路往司农寺的衙署走。
一进司农寺的地界，文安便觉出几分不同。
往日他来，寺里虽说也有官吏当值、差役往来，却总归是按部就班的光景。今日却不同，寺里人来人往，比往日热闹了不少，有差役搬着箱笼、文书，有吏员抱着卷宗，在各房之间穿梭，看着像是在整理、交割什么东西。
文安看在眼里，心里那点疑惑，又重了几分。
裴守拙引着他，一路往之前窦静理事的那间厅事走去。
到了厅前，裴守拙先一步打起帘子。
“明府请。”他道。
文安迈进厅门，抬眼往里一看，厅里坐着的，果然不是窦静。
主位上坐着的，是赵元楷。
赵元楷今日穿着一身齐整的官服，正坐在案后，见文安进来，他忙起身，绕过案几，迎了上来。
文安看见这一幕，心里那点猜测，隐隐有了个轮廓。
窦静不在，赵元楷坐在窦静的厅事里，还以他的名义遣人来请自己——这光景，分明是司农寺换了主事的人。
“文明府。”赵元楷快步上前，脸上堆着笑，拱手道，“可算把你盼来了。快请坐，看茶。”
“赵少卿。”文安还礼，口中却道，“少卿相召，下官怎敢不来。只是——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，“怎么不见窦司农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