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元楷听他问起窦静，脸上的笑里添了几分复杂。
“文明府有所不知，”他叹了口气，却是先请文安坐下，自己也在主位上落座，这才慢慢道来，“窦公他……已经不在司农寺了。”
文安听得一愣。
“哦？”他道，“窦公这是……”
“数日前，陛下降了旨意，”赵元楷道，“窦公被任命为夏州都督，已经离京，上任去了。”
夏州都督？
文安心里一动，有些讶然。
“窦公走得急，”赵元楷接着道，“临走之前，向陛下举荐了赵某，让赵某先把寺里的担子接起来。今日赵某本想亲自去县廨拜见明府，当面把这事说清楚，奈何寺里这一摊子交割的事，千头万绪，实在走不开，只好遣了裴丞去请明府。有怠慢之处，还望明府见谅。”
“少卿言重了。”文安忙道，“少卿公务缠身，下官怎敢劳少卿亲自跑一趟。倒是下官，还没恭喜少卿。”
他说着，朝赵元楷拱了拱手。
“窦公高迁，少卿接掌寺务，这是双喜临门。”文安道，“下官这里，给少卿道喜了。”
“同喜，同喜。”赵元楷听得眉开眼笑，嘴上却还客气着，“什么接掌不接掌的，赵某不过是暂代着，寺里的事，还得仰仗诸位，也得仰仗明府。”
两人你来我往地客气了几句，赵元楷又让人重新上了热茶，厅里的气氛便松弛了下来。
文安端着茶盏，心里那点疑惑，这才算是真正解开了。
原来窦静那个老倌，是去做夏州都督了。
他在心里把这事掂量了掂量。
司农寺卿，是从三品；夏州都督，也是从三品。单论品阶，一般无二，似乎是平调。可若论职权，这两者，可就差得远了。
司农寺管的是仓储、园苑、禄米，是京城里的清贵衙门。在寺里做卿，虽也紧要，却终归是个内卿，手里没有兵，也不辖地方。
夏州却不一样。
夏州在河套以南，是大唐北边的重镇，是防备突厥、镇守朔方的要地。窦静去做夏州都督，手里握着一州乃至数州的军政，管着边军、屯田、烽燧、城防，是真正的封疆大吏。
更何况，窦静这一去，文安心里清楚，这老倌后面，还有的是上升的余地。
在本朝，京城里的卿监出京，到边境上历练一任都督，尤其是在这刚灭了突厥、北边正需能臣镇守的当口，这一段履历，是为日后入六部、拜尚书铺的路。这是贞观朝里心照不宣的规矩。
文安想到这里，倒是真心为窦静高兴。
窦静这个人，是有些真本事的。
窦静字元休，是本朝信都男，早年在并州做过大总管府长史。那时候突厥频繁入寇，并州的驻军粮草不济，千里转运，劳民伤财。
窦静便上表，请求在太原一带屯田，靠着军队自己开荒种粮，以省馈运。当时朝中不少人反对，觉得屯田不可行，窦静力排众议，高祖准了。
结果屯田一开，岁收数千斛，并州的军粮一下子就充实了，边军靠着这些粮，撑过了最艰难的几年。
后来他入朝做了司农卿，又在处置突厥降众的事上，数次直言。这一回，他在司农寺任上，又一力主持了红薯的试种、推广，是个实打实的干事之臣。
这样一个人，去了夏州，正是得其所哉。
文安心里清楚，窦静在并州、在北边经营多年，熟悉边事，熟悉突厥，如今又赶上灭了颉利、正需安抚朔方的时节，他去夏州，比谁都合适。
“窦公这一去，”文安放下茶盏，对赵元楷笑道，“是陛下知人善任。夏州那边，有窦公在，朝廷便省心了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赵元楷连连点头，说起窦静，他脸上也露出几分真切的神色，“窦公这个人，是有大本事的，赵某素来敬服。”
他顿了顿，叹了口气。
“不瞒明府，”赵元楷道，“窦公于下官，多有提携之情。下官在寺里，窦公时常耳提面命，教下官做事。窦公曾对下官说过一句话，下官一直记在心里。”
“少卿请讲。”文安道。
“窦公说，”赵元楷一字一句，学着窦静的口吻，“‘隋炀帝好奢侈，司农所司，多献珍异。今君为司农少卿，当识此旨’。”
“下官深以为然，”赵元楷道，“后来一直把这话搁在心上，时刻提醒自己。”
文安听着，端着茶盏，脸上不动声色，心里却明镜一般。
窦静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里怕是没有多少“提携”的温厚，反倒带着几分当面敲打。那时候赵元楷做少卿，是有聚敛的旧习的，窦静素来鄙薄这个，曾当着寺里官属的面，说过什么“隋炀帝奢侈重敛，司农非其人不可；如今天子节俭爱民，还要这一套做什么”的重话，把赵元楷说得大为惭愧。
如今到了赵元楷口中，这一番敲打，却被他轻轻巧巧地，说成了窦公的“耳提面命”、提携教诲。
这倒也不奇怪。
人在屋檐下，谁肯把旁人训斥自己的话，原原本本地再讲一遍。赵元楷如今接了寺务，再提起窦静，自然要把话说得周全，既显得自己感念上官，又显得自己“识旨”、不事聚敛。
这是官场上的体面，文安懂。
他也不点破，只含笑点头。
“少卿能识此旨，便好。”文安道，“如今陛下节俭爱民，司农寺管着天下的仓廪，正该替陛下把好这道关。”
“明府说得是。”赵元楷道。
两人又聊了一会儿。
文安一边聊着，一边暗暗留心。
他听得出，窦静先前在寺里定下的大方向，赵元楷几乎没有改动，一件件，多是萧规曹随。红薯的事如此，仓储、禄米的事也如此，窦静怎么定的，他便怎么办，没有一来就另起炉灶。
这让文安心里稍稍安定了些。
赵元楷这个人，史书上的评价不高，说他善聚敛、会逢迎，是个惯会看上面脸色的。可眼下看来，这人虽有些圆滑，有些官场的习气，却不是个糊涂的，至少知道什么该动、什么不该动，窦静定下的规矩，他老老实实地守着。
这便够了。
红薯的事，只要他肯照着窦静的法子、照着自己那份条陈办，便出不了大岔子。
只是，赵元楷心里那股高兴劲儿，却怎么也掩饰不住。
也是。
他如今虽只是暂代，可这寺里上下，谁不晓得，窦静这一走，又有窦静亲口举荐，他赵元楷便是下一个司农寺卿。少卿转正卿，从四品升到从三品，这是实实在在的升迁，是他盼了许多年的事。
升官发财，这样的喜事，搁在谁身上，能不高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