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安看在眼里，也替他高兴，只是心里还存着几分清醒，知道往后司农寺的事，得多留个心眼，不能全指望这位少卿的自觉。
闲聊了片刻，赵元楷话锋一转，说起了正事。
“文明府，”他身子往前倾了倾，“今日请你过来，除了把窦公的事跟你说一声，还有一事，得请你拿个主意。”
“少卿请讲。”文安道。
“便是红薯薯种的事。”赵元楷道，“先前明府来指点，寺里照着你说的，把红薯一筐一筐地分拣。如今，留作薯种的，已经全部挑拣出来了，成色、大小，都按你说的标准。”
“这是第一件。”赵元楷道，“再有一事，便是存储。按着窦公先前的指示，还有明府那份条陈上写的红薯存储的法子，寺里的太仓署，已经在太仓场那边，挖了地窖，专门用来存这些薯种。”
“如今地窖也挖好了。”赵元楷道，“本官想着，这地窖挖得合不合规矩，能不能存得住薯种，本官心里没底，旁人也不敢打包票。”
“这薯种是明年全天下种红薯的指望，干系重大，万不能有半分闪失。本官便想着，请明府过来，与本官一道，去亲眼查看查看。这才遣了裴丞，去请明府。”
文安听到这里，点了点头。
原来是为了这事。
他心里暗道。
窦静先前倒是跟他提过，说要照着他的法子，挖地窖存薯种。如今看来，那老倌真是个实干派，说了便办，临走之前，还把这桩事安排得妥妥当当。
这赵元楷，虽有些圆滑，可这执行力，也还过得去，薯种一挑完，地窖一挖好，便立刻想着请自己来查验，没有自作主张地就把薯种存进去。
这一点，倒是稳妥。
文安本也想看看，太仓署挖的这地窖，究竟如何。他那份条陈上的法子，太仓署照着做了几分，又有哪些没做到位，他得亲自瞧过才放心。
地窖这东西，看着简单，实则要紧。红薯这庄稼，娇气，怕冻、怕热、怕湿、怕闷，存储上稍有差池，一窖的薯种，便能烂个干净。这五六十万斤薯种若是烂了，明年的红薯推广，便要耽误一整年，这责任，谁也担不起。
“少卿放心。”文安想罢，抬眼看着赵元楷，“事涉红薯，下官自然义不容辞。少卿既信得过下官，下官便随少卿去看看，有什么不妥的，替少卿指出来。”
“好，好。”赵元楷大喜，“有文明府这句话，本官便踏实了。”
他笑着点点头，转头对着厅门外，扬声道：“来人。”
话音刚落，门外当值的一个白直便掀帘走了进来，躬身候命。
“小的在。”那白直道。
“你去太仓署，”赵元楷吩咐道，“知会他们一声，本官和文明府要去看那些新挖的地窖，让他们把人都备齐了，本官等下便到。”
“是。”那白直应着，又行了一礼，转身快步去了。
赵元楷便又陪着文安，在厅里坐着喝茶，一边等回话，一边说着些红薯上的事。
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，那个白直便回来了，进门复命。
“少卿，”他道，“太仓署那边已经备好了，太仓令、太仓丞都在署里候着，只等少卿和文明府过去。”
“好。”赵元楷起身，又朝文安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，“文明府，我们这便动身？”
“少卿请。”文安也起身。
两人便一前一后，出了厅事，往太仓署而去。裴守拙和几个寺里的吏员、差役，跟在后头。
出了司农寺，赵元楷便让人备了马，又向文安介绍起太仓署的情形。
“这太仓署，”他道，“在禁苑里的太仓场，离司农寺有一段路，得从北边的门进禁苑。”
文安点点头。
他对司农寺的架构，有个大致的了解。
司农寺这一摊子，卿一人，少卿二人，底下有丞、主簿、录事，又统着四个署和若干个监。
四个署，是上林署、太仓署、钩盾署、导官署。
上林署管的是苑囿、园池，种果树蔬菜，供给朝会、祭祀和尚食局的常料，每年冬天还得藏冰。
太仓署管的是太仓的粮窖，是国家的粮仓，又管着京官的禄米支给。
钩盾署管的是薪炭、鹅鸭、蒲草、陂池这些，供给祭祀、朝会、宴客。
导官署管的是择米，把米麦按精粗分拣，供给御膳和各种用途。
四署之外，还有一堆监——太原、永丰、龙门这些仓，各有仓监；司竹监管养竹子；温泉汤监管汤池；京都的苑，有总监，还有四面监；诸屯监、九成宫总监，也都归司农寺管。
这林林总总算下来，司农寺底下，足足有十个机构。
太仓署便是其中最要紧的一个。
太仓署的官，有署令三人，从七品下；丞六人，从八品下；底下还有监事、府、史、典事、掌固，是个不小的摊子。
这太仓署，朝中的官员，没有不熟悉的。百官的禄米，都得从太仓领，每年到了支禄的日子，各府的人，一车一车地往太仓场跑。尤其是那些小官小吏，俸禄薄，一家子就指着那点禄米过活，对这太仓署，更是熟得不能再熟。
“这太仓，”赵元楷骑在马上，指了指北边，“是前朝就有的老仓，几十上百个粮窖，都在禁苑里。朝廷的租米，运进京城，大半都存进这太仓。这一回给红薯挖的地窖，也在太仓场里，挨着那些粮窖，地势高，干燥，是个好地方。”
文安听着，一一记在心里。
一行人进了禁苑，又行了一段，便到了太仓场。
文安与赵元楷刚到太仓署，便看见署前已经候了一群人。
当值的太仓令和几个太仓丞，早得了信，在署门外头候着。见赵元楷与文安过来，他们忙迎上前，齐齐拱手见礼。
“下官等，见过少卿。”那太仓令道，又转向文安，“见过文明府。”
“诸位免礼。”赵元楷翻身下马，文安也下了马。
赵元楷点点头，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，开口道：“本官今日把文明府请来，不为别的，就是来查看那些新挖的地窖。诸位都是办事的，闲话休提，这就带本官和文明府过去，莫要耽搁了。”
“是。”那太仓令忙应着，侧身在前头引路，“少卿、文明府请随下官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