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过后，一桶糍粑总算捶打完毕，热乎乎的米团收进木桶，盖子一捂，甜气闷在里头，反倒更馋人。
顾家大舅母李水仙、外婆、大舅小舅一众亲戚全过来搭手。灶房里外脚步杂沓，碗盏磕碰，混着院中石凳那边落子的脆响。
顾望山同花茂林坐在石凳上陪燕临川、萧神医下棋。花茂林嘴里含着烟杆，没点着，时不时拿下来在鞋底磕两下。
其实没灰可磕，就是个手里闲不住的习惯。
起初村里人还不敢当真，哪里敢信花家打了糯米糍粑，要无偿分给全村人。队伍慢慢排起来，人人捧着粗瓷大碗静静等候。糯米金贵，红糖更是舍不得随便吃的物件，今日这糍粑裹上黄豆粉，还淋着红糖浆，不少人眼巴巴往前望着，脖子伸得老长。
头一桶打好的糍粑，先由花耕山、花清寒抬去工地，分给建房的匠人。怕匠人们吃着干渴，顺带送去了温热的茶汤。花清寒放下桶，袖口还沾着工地上的泥，先折回来问了一句：“浅浅吃过了没？”
陈桂香摆手：“你妹妹饿不着，快送你的去。”
村子这边的长队越排越长，花茂田忙着照应队伍，扬声劝道：“都别挤，一个个排好，人人都有份！今日冬至，花家说了，全村老小，一份不落。”
一旁过来搭手的李五娘笑着同陈桂香感叹：“桂香啊，咱们全村今日可是沾了你们花家好大的光！”
陈桂香拿围裙擦着手，脸上带着笑：“也是今年运气好，就想着都是一个村的，图个喜气。”
李五娘压低声音：“浅浅想得周到，怕村里人眼红，适当给些好处，稳住人心。这丫头是个聪慧的，你们一家子真是好福气。”
陈桂香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忙着裹黄豆粉的花清浅，轻声应着：“对了，我听里正说起村学，场地已经寻下，夫子不知道寻好了没？”
“我听里正说镇上有位先生，姓周，是个秀才，生得周正，只是身子不大好。他娘早年走了，秀才的例银一直被他伯娘攥在手里。若是他日他能自立，我瞧着，和浅浅倒是般配。”
陈桂香手上动作顿了顿，往队伍那头扫了一眼：“嘘，人多眼杂，这事咱们闲了再细聊。”
院中香气飘得老远，甜里带着豆粉的焦，顺风直往人鼻子里钻。村里人难得吃到裹满黄豆粉、淋着红糖的热糍粑，一个个脸上都漾着笑意。
轮到隔壁陈婆子上前，捧着个粗碗凑上来：“咱们紧挨着的邻里，能不能再多给我一块？”
顾秋菊与孙美丽正忙着分糍，孙美丽抬眼，一口回绝：“全村都是一般的份例，每人两块巴掌大的，不能多给。”
陈婆子脸色当即垮下来，开始诉苦：“行行好。我家陈赖子落得那般下场，他爹又被征去服徭役，到现在还没回来。你们花家倒是好，全都不用去吃苦，我不过就是多想吃一块糯米糍粑而已。”
陈桂香听到这话，脸一沉，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，快步走过来，眉头一竖：“陈婆子，你又来闹什么！全村一早说好，一人两块，份例均等，谁都不能多拿。徭役你不想去，你交银子啊，别什么事都往我们身上扯。糍粑是花家自掏银子备下的，不是该你的！想要多一块，后面排队的乡亲还都等着呢。”
陈婆子嘴唇哆嗦了两下，碗沿磕在桌上，叮的一声。后头排队的村民也跟着出声：“就是，陈婆子有得吃就别贪了。”
陈婆子捧着碗，身子往前一凑，嗓门拔高：“陈桂香！咱们都姓陈！凭啥你家又是新房又是作坊，凭啥好事全都落你们家！”
陈桂香眼神一厉，双手叉腰：“合着你今日是专门过来找事的？非要我把话说透？凭我家老头子当年眼没瞎，娶的媳妇肯吃苦，一家子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日子！”
“你、你！”陈婆子一口气堵上来，忽然压低了嗓子，眼珠子斜着，“我家陈赖子的事，是不是跟你家有关系？”
陈桂香正往围裙上擦的手停住了。
原来在这等着呢。
她没立刻接话，只把围裙带子往腰后一紧，掖了掖，才伸手去拿陈婆子的碗：“饭可以乱吃，话可别乱讲。”
陈婆子把碗一躲：“全村人人有份，这是我该得的。”猛地转头朝队伍后方望，高声喊，“刘月荷！轮到你了，还不上来！别缩在后面，像个怂货！”
花清浅这才抬眼，目光扫过去。队伍还排着，隔了几个人，刘月荷挪上前，走到花清浅、孙美丽跟前：“给我一份。”
花清浅不言，夹起两块糍粑放进她粗瓷碗里。刘月荷见状，伸手就想去抓花清浅的衣袖。花清浅不动声色侧身避开，肩头几不可见地缩了一下。
“刘奶奶，我这手忙着给糍粑裹黄豆粉，沾着粉呢。您若是碰我衣袖，沾了灰土，等下大伙吃了闹肚子，我们花家可是担待不起。”
队伍里有人听见，跟着低声附和：“可不是！还记得柳青青家的婆子，先前往花家的桶里下药，咱们可得多留心！”
刘月荷嘴角抽了抽，把碗往前递了递，像没听见似的：“你这丫头，说的哪里话。我就是瞧着你衣袖上的针脚绣得好看，只想凑近了看一看针法罢了。”
她捧着碗，余光悄悄扫过花清浅身后石桌上的人：“也没听说你们有啥有钱的亲戚啊！”
花清浅裹黄豆粉的手顿了一下，抬眼看了看刘月荷的背影，又看了看石桌旁燕临川的方向，唇角微勾：“刘奶奶这是打听起我家的亲戚根脚来了？”
刘月荷被她一句话噎住，支支吾吾：“哪、哪有，我就是随口一问罢了。”
花清浅只淡淡递过去一个眼神，刘月荷伸出去的手悄悄收了回来。她捧着碗往后退了两步，嘴里还不甘心地嘟囔：“有什么了不起。改天我叫我家女婿，也请全村人吃烤鸭烤肉！”
花清浅不语，低头继续做事。
排队的一个妇人看不惯，开口怼她：“一毛不拔的刘婆子，这话可说得响亮。镇上王地主那边，你家女儿好几日不曾回娘家，莫不是真被人贬妻为妾，又新抬一房？”
“你、你这乌鸦嘴！”刘月荷脸色大变，骂骂咧咧，捧着糍粑转身快步回对面的院子。走到院门口，脚步顿了一下，扭头朝柳青青家的方向望了一眼，才推门进去。
领糍粑的队伍渐渐变短，顾望山同花茂田一行人送完工地上的吃食也折返回来。花茂田扬声劝排队余下的乡亲：“拿到糍粑的乡亲便可先归家，莫要在此围聚。花家今日有贵客在座，闲话切莫乱传，该说不该说的，诸位心里掂量掂量。”
“晓得啦！”众人应声。
人群里一名妇人探头往前望：“里正，听闻顾家的地基已经起了，作坊也快要建好，几时办上梁宴啊？”
这话一出，院间忽地静了一瞬。
花茂田转头，望向石凳旁的花茂林。花茂林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，嗯了一声，点了点头。花茂田便高声回道：“有的，上梁吉日选定，自然要摆宴，请全村乡亲来热闹一场。”
人群顿时响起一阵欣喜的应声：“好！那我们便静候吉日！”
方才这番对话，一字一句，尽数落进燕临川与萧神医耳中。
花茂林听见自家孙女那番“亲戚根脚”的话，捏着棋子的手停在半空，好一会儿没落下去。
他早觉着这位燕公子不像寻常人，端坐石凳上，一身素净衣裳，偏叫人觉着这院子都矮了三分。可“比县太爷还尊贵”这话，他只在心里转了一圈，没敢往深里想。
他悄悄抬眼瞥了燕临川一下，又把烟杆塞回嘴里，没点着，干嘬了两口，才笑了一声：“燕公子，吃茶吃茶。”
萧神医端着茶，瞧着花茂林惴惴不安的模样，只觉得有趣，开口缓声劝道：“老哥哥，你只管唤他怀玉便行。这人只是面上看着冷淡。”
燕临川笑着应：“花爷爷，不必拘谨，我只是素来话少。往后村里若是有人问起我的来路，便说我是顾家大舅那边的表亲。免得村里人四处打探，生出许多闲言口舌。”
萧神医捻须一笑：“可不是，今日院里多少姑娘偷偷盯着怀玉瞧，再过几日，怕是不少人家要上门打听他是否婚配咯。”
花茂林把烟杆在鞋底又磕了两下，连连点头：“好说好说！村里这些丫头，哪里配得上燕公子。若是有人来打探，我会同里正打好招呼，你是我儿媳妇那边的表亲戚。”
燕临川没有出言否认，只抬手落了一子，淡淡道：“不过陈奶奶，我那院子落成前，怕是得在花家多叨扰几日。”
陈桂香在灶房那头听见了，扬声应道：“燕公子说的哪里话，只管来！”转头低声嘟囔，“这贵客多来几日，我这灶台怕是要多烧几把柴……”嘴上这样说，手里却已经把刚出锅的糍粑多留了两块搁在碗里。
花茂林长长吐出一口气，悬着的心放落，指尖捏着白子，终于落了一子。
萧神医拾起一枚黑棋，笑着赞一句：“老兄，没想到你的棋艺倒是不错。”
花茂林笑了两声，烟杆在指间转了个圈。
另一边分糍粑的花清浅，听见他们这边闲谈，微微侧过头，正巧迎上燕临川望过来的目光。她收回目光，心里嘀咕，这人这身份，要是她爷知道了，不知道还能不能像今日这么淡定。
忙活分糍粑整整半个多时辰，全村人的份全都分发妥当，已是巳时，村民陆续归家，院里众人总算得空坐下歇口气。
陈桂香趁人不注意，悄悄把孙美丽叫到灶房角上，往一个粗碗里多舀了半勺红糖浆，又搁了一块糍粑，用另一只碗扣住：“给周大福家送去，别叫人看见。”
孙美丽嘴张了张，到底没说什么，端了碗从后门出去。
正这时，黄翠儿同周小星踏进院门，朝着陈桂香轻声唤道：“陈奶奶，打糍粑忙活了这许久，想必都累了。午膳还要张罗，工地上匠人也得送饭，不如我跟小星过来搭把手？”
陈桂香抬眼瞧见二人，笑着朝里招招手：“快进来。秋菊，你领着两个姑娘进灶房，把要切的菜分给她们。今日午膳简单些，馒头已上锅蒸着，再做一锅酸辣粉丝。肉、芫荽全都备在那边。”
“晓得！”顾秋菊应下，黄翠儿跟周小星低着头跟着她往灶房去。
花清浅独自坐在石凳上，目光望向院外，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。
花清礼搬了条凳子坐到她身侧：“怎么了？”
花清浅回过神，收拾好情绪：“二哥，晌午饭过后，你列一张采买单子。作坊还有顾家那边的地基马上要完工，上梁宴的吃食物料都要提前备好。”
“好嘞。”花清礼应了一声，随即又问，“浅浅，采买单子要不要多备些红糖？我瞧今日村里人吃红糖浆时眼睛都亮。”
花清浅看了他一眼，笑了：“二哥眼尖。多备二十斤。”
二人的谈话刚好被一旁的陈桂香听见，她转头看向花茂林：“老头子，作坊上梁并亲家顾家那边，酒席是分开办还是合在一处？”
顾望山闻声望过来：“我这边没有半点意见。”
花茂林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：“那就合在一起办，图个热闹。吃食物料都归拢到一处，本就是一家人。”
花清浅略一思忖，出声道：“全村两百多口人，一桌坐十人，约莫要二十余桌，一头猪怕是刚刚好。”
陈桂香闻言愣了愣，眼角悄悄瞥了一眼旁边坐着的贵客，一时没有接话。
燕临川缓缓开口：“我那处院落也快要落成，不妨一并合进来办，凑足三十桌。眼看着快要年关，一同热闹热闹，备两头猪。”
陈桂香连忙摆手：“万万不可，哪能叫燕公子破费。”
燕临川淡淡一笑：“陈奶奶，既然对外是表亲，便不必见外。若是觉着过意不去，两头猪我来出，掌厨切菜这些，便劳烦陈奶奶来分派。”
花清浅在一旁轻声劝道：“奶，便依燕公子说的来吧。”
顾望山这时开口：“亲家，其余吃食我们顾家也出一份，哪能事事都让你们，房子的……”
花茂田连忙抬手拦住他的话头：“都是一家人。秋菊给我们花家生了这么一群好孩子，功劳最大，切莫分得这般见外。”
顾望山听罢，便不再推拒：“好，既然你都这么说了。那便叫承远、承礼搭手，力气活都交给他们去干。”
“行行行！众人一条心，日子自然越过越红火。”
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。
燕临川静静望着院中众人，一大家子同心协力，一团和睦温馨的光景，是他从前从未想过的场景，农村的日子似乎越来越有意思了。
晌午过后。
李五娘带着几名妇人结伴而来，手里提着竹篮，里头装着自家晾晒、腌制的咸菜干菜。几人笑着上前，语气热忱：“听闻过几日家里就要办上梁大宴，我们也没什么能帮衬的。这些都是家里存的腌菜干货，不值什么钱，拿来凑凑吃食，也算尽一点心意。”
陈桂香和顾秋菊连忙笑着迎上去道谢，二人取出早前备好的瓜子，挨个塞进几位妇人手里：“辛苦你们特意跑一趟。到时候办宴，切菜、摆碗筷、收拾场地，还要麻烦你们过来搭把手。”
李五娘几人连连应声：“放心！届时你们只管招呼一声，我们随叫随到！”
一众年轻妇人围着顾秋菊闲话，李五娘悄悄挪到陈桂香身侧，俯到她耳边压着嗓音：“来的路上我路过柳青青家门口，瞧见她家来了好些生人。刘婆子跟柳青青脸色都难看，听说柳青青不知被谁打晕了，请了陈大夫上门诊治。”
陈桂香擦围裙的手慢了下来。
李五娘又压低些：“我瞧她们这样子，怕是心里没安什么好心眼。再过几日你们办上梁宴，千万多提防些。”
陈桂香攥了攥围裙角，面上却不显，只点头：“嗯，我记下了……”
又寒暄几句后，一众妇人便提着空篮，笑着告辞离去。
花清浅正坐在灶房烧火的小木凳上，靠着土墙，方才几人的谈话，被她一字不落听进耳里。龙九不知什么时候静悄悄地立在了她身后，低声开口：“姑娘，柳青青那边……”
花清浅抬眸：“你说，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，最适合去做什么？”
龙九一怔，脱口而出：“杀人放火？”
花清浅弯眼笑起来：“哪至于。夜里你陪我出去一趟。”
龙九侧头瞥了一眼院外，无奈地白了她一眼：“姑娘，你该不会又打算让我把柳青青扛去田埂扔着吧？”
花清浅笑意更深：“怎么，田埂那道坎，过不去了？”
龙九只笑了笑，并不答话。
花清浅伸了个懒腰，握了握拳头，低声嘀咕了一句：“行，加油。”说完自己顿了一下，瞥见龙九面无表情地看着她。
她清了清嗓子，改口道，“我是说，加把劲。”
龙九：“……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