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点多,门被撞开。周维抱着一个纸箱进来,箱子外面印着康师傅,边上压着一道黄胶带。
接着。
他把箱子往江远床上一倒。
三台mp3,四副耳机,两个文曲星,一个电子词典,七八块电池,还有一小把颜色各异的线。机器的壳子上都用圆珠笔写了字,有的是日期,有的是。
我舅舅柜上堆的。周维灌了半缸子凉白开,坏的,退的,修不好的。柜上没人有空弄这个,一堆就是半年。你要是能修,修好了分你一半。
一半是多少?
王海涛从卫生间出来,毛巾搭在床沿上,捋平。
周维,你先说清楚。他说,一半是卖价的一半,还是赚的那部分的一半。
你怎么什么都要问。
我这是替江远问的。王海涛说,他自己不问。
江远已经拿起一台黑色的mp3了。
壳上写着不开机。他按了一下开机键,屏幕是黑的。他把后盖打开,抽出电池看了看,又装回去。然后他从箱子里翻出那只二十来块钱的数字万用表,红黑两根表笔搭在电池两极上。
3.9伏。
电池是好的。
他把机器翻过来,拧开后盖上的四颗小螺丝。主板很小,绿的,上面的元件密得像撒了一把芝麻。他的手指在板子上挪了挪,停在电池仓底下。
那里有一段两芯的扁排线,焊在主板上。
其中一个焊点周围的锡,有一圈极细的裂纹。
烙铁有没有。
周维从箱子最底下掏出一把30w的电烙铁和一卷焊锡丝,我舅那儿的,我顺手拿了。
江远插上电,等了两分钟。他从桌上撕了一小条报纸垫着,把主板放上去,烙铁尖点住那个焊点。
锡化开了,亮了一下,又凝住。
他吹了吹,把板子装回去,拧上螺丝,塞进电池,按下开机键。
屏幕亮了。蓝底,跳出一行英文,然后是文件夹。
周维站在那儿没说话。
江远把另外两台推过来。第二台是耳机的问题,左耳不响,他掰开耳机壳,里头一根漆包线断在焊盘边上,补一滴锡,两分钟。第三台是文曲星,装电池没反应,他打开电池仓,触片上蒙了一层绿锈。
有橡皮没有。
王海涛从文具盒里翻出一块橡皮,很舍不得地切了三分之一给他。
这三分之一算两块五。
什么两块五。
一块橡皮五块。我给你三分之一,一块六。剩下八毛是切它的人工。王海涛说,你要是不要,还我。
周维在旁边笑得直咳嗽。
江远低着头擦。绿锈擦掉,底下露出银亮的金属。装上电池,文曲星了一声,屏幕上跳出一个日历。
三台。周维数了数,你用了不到半个小时。
半个小时里,我拆了三个壳。
我舅那儿,返修一台收三十到五十。周维说,多数就是这种毛病。换屏才算大活。
江远把螺丝一颗一颗收进一个小塑料袋,没接这句话。
这三台怎么办。王海涛问。
什么怎么办。
你说修好了分他一半。王海涛说,这三台能卖多少钱。
这种成色,柜上卖一百二。
那一人六十。
我又没说要卖!周维说,这三台我留着听歌。
那你那句分你一半就是虚的。
我那是以后的事。
以后的事也得先写下来。王海涛把黑皮本翻开,笔帽叼在嘴里,你说,我记。
周维瞪了他两秒,把毛巾往床上一摔。
五点半,三个人去食堂。
排队的队伍从窗口一直排到门口,空气里全是油和葱花的味道。周维要了一份大排面,三块五。江远要了一盘炒面,两块。
加蛋吗?窗口里的师傅问。
不加。
王海涛排在后头,听见了,说:我也不加。
三个人端着盘子找位置坐下。吃到一半,王海涛把筷子放下,掏出那个黑皮本子。
我算一下。他说,早上五毛,中午两块五,晚上两块。一天五块,一个月一百五,一学期四个月,六百。
他抬头看江远:你卡里现在是五百三十七。
够。但你这个学期不能再买书了。
我没打算买书。
吃完饭回宿舍拿书。江远把自己的蛇皮袋倒过来抖了抖。
一条毛巾,两块肥皂,一支牙刷,三件t恤,一条牛仔裤,一双球鞋,一本《高等数学》,一支圆珠笔。
还有一个小塑料袋,里面装着他的学生证、借书证和一张校园一卡通。学生证上的照片是暑假拍的,头发剪得很短,人比现在瘦一点,眼睛看着镜头,什么都没想。
他又一样一样装回去。
十八岁的人,全部家当能装进一条蛇皮袋。他数了两遍,心里竟然很踏实——不是因为他穷,是因为这些东西他一件都不会丢。
七点,他们去教室。开学第一周,课表还没排满,晚上的教室空得很。三个人找了最后一排坐下。
前面两排在聊天。一个说他爸的朋友在张江的一家外企,本科生进去第一年月薪四千。另一个说他要考研,考不上就想办法出国。
现在本科生不值钱了。第一个说,你知道我们系去年就业率多少么。
多少。
不知道,反正不高。
他听着,没插话。
江远没带课本。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,在桌上摊平,画了一条竖线,分成两栏。
左边那一栏,他写了四个字:我会什么。
右边那一栏,他写了七个字:这年头什么值钱。
左边他写得很快。修机器。看板子。写代码。算成本。他写完这四条,笔停了一下,又在最下面添了四个字:知道以后。
右边那一栏,他一个字都写不出来。
他知道往后十年什么值钱。他不知道2005年9月的上海,什么东西值钱。
他把纸折起来,塞进兜里。
八点半,周维把书一合,说走。两个人去了操场。
跑道上人不少,红色的塑胶被灯照得发亮。看台上坐着几对人在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跑道那头只亮着一盏灯,飞虫围着灯转,撞得灯罩上啪啪响。
周维把t恤一脱,跳上单杠,一口气做了十二个引体向上,下来的时候手臂上的筋暴着。
你来。
江远跳上去,做了七个。第七个的时候脸憋红了。
就这?周维说,你这身体比你脑子差远了。
江远没说话。他下了单杠,绕着跑道跑。跑到第三圈,他忽然发现一件事——他不喘。不是不喘,是喘得跟以前不一样。没有那种胸口发紧、喉咙发腥、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感觉。
他停下来,弯腰扶着自己的膝盖。
膝盖是凉的,光滑的,一动都不响。
这具身体,二十年以后他丢掉过一次,现在又拿回来了。
他在看台的水泥台阶上坐了一会儿,出了一身汗。风一吹,汗是凉的。他抹了一把脸,发现自己笑了一下。
回宿舍的路上,周维买了两瓶水,递给他一瓶。
一块。
什么一块。
矿泉水一块。周维说,你自己喝,我不请。
十一点,熄灯。走廊上的电铃早就响过了,屋里只剩风扇转的声音。
熄灯前,王海涛趴在床上,就着手电筒的光在本子上添了一行:江远,橡皮三分之一,两块五。写完他把本子合上,塞回胸前。
周维。江远在黑暗里说。
你们柜上,现在什么最好卖。
mp3啊。周维说,还有U盘。U盘今年特别火,128m的,柜上一天能出二十几个。
mp3呢。
多的时候二十几台,少的时候七八台,周末好。
一台挣多少。
这个我真不知道。周维翻了个身,我舅不管钱,我舅妈管。她记账的本子锁在抽屉里。
王海涛在对面床上插了一句:那你白干。
什么叫白干,一天三十。
一天三十,来回车费四块,中午加蛋两块你舍不得加。王海涛说,你净赚二十六。
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江远。周维忽然开口,你今天修那三台,我舅那儿一台收三十到五十。你这个手艺,去我舅柜上,一天能挣一百。
他说完,等着那边有个回音。
江远没有接这句。
他躺在黑暗里,眼睛睁着,看天花板上从门缝漏进来的一条光。
过了半天,他问了一句。
你们柜上,最缺什么货?
周维愣了一下。
什么?
最缺什么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