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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5,人生第一个百万- 第5章 那只没人要的盒子-都市言情-17模板网
第5章 那只没人要的盒子
    9月8日,周四。熄灯前的宿舍里,江远把那张草稿纸摊开,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。

    bF-05。

    下面他写了三个问题:谁在用它。还有多少。多少钱一只。

    王海涛从上铺探下头来:你写什么呢。

    一个型号。

    什么型号。

    贴片保险丝。江远说,米粒那么大,装在一块电路板上,平时谁都不会看它一眼。

    那你写它干嘛。

    因为下个礼拜有人要。

    周维正在洗脚,脚在盆里搓了两下,抬头:谁要?

    江远没马上答。

    他记得一件事。这件事是他在前世听来的,在他们那行里当笑话讲过——2005年秋天,一家做电子词典的厂子赶国庆的货,本来板上用的保险丝是另一个型号,第一批货退回来,说是不合格,采购连夜换型号。换成了bF-05。

    那个采购当时在长三角满市场找。找到哪儿,哪儿的价就往上跳。四毛的货,一个礼拜涨到一块,最后有人拿着现金在厂门口蹲着收货。

    他当时听见这事,是当笑话听的。谁也没想到,一只米粒大的东西能把人急成那样。

    一家做电子词典的厂子。他说。

    周维把脚擦干,穿上拖鞋。

    电子词典?那玩意儿一年能卖几台。

    满大街都是。江远说,一台机器上用一只。卖一台就是一只,卖一万台就是一万只。

    一万只才四千多块。

    江远说,所以没人做。没人做,才轮得到我。

    周维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
    王海涛在本子上写了一行,写完抬头。

    要是没人要呢。

    那我就当买了一盒废锡。

    两千一百八十四块钱的废锡。

    王海涛看着本子上那一行,看了一会儿,把本子合上了。

    哪家。

    江远张开嘴,又停住了。

    他记得那件事,记得清清楚楚——赶国庆的货,退回来一批,采购连夜换型号,有人拿着现金在厂门口蹲着。可他一时想不起那家厂叫什么。

    我不记得了。他说。

    你不记得人家叫什么,你要买人家的货?周维把脚从盆里拿出来,江远,你今天是不是没睡好。

    王海涛没笑。他把黑皮本翻开,铅笔捏在手里。

    多少钱一只。

    四毛二。

    多少只。

    五千二。

    王海涛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五下。

    两千一百八十四。

    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,好像那个数比他想的来得快。

    你有两千一百八十四吗。

    没有。

    那你买什么。

    明天先去看看货。江远说,看完再说。

    9月9日,周五。早上六点,他坐公交车到上海火车站,出站往南走。

    虬江路不长,马路两边全是卷帘门。门口堆着纸箱,箱子里是拆下来的板子、断了的线、缺了角的壳。有人蹲在地上,用一台电子秤称元件,红的蓝的混在一起,按斤卖。

    他一家一家问。

    老板,贴片保险丝有没有。

    什么样的。

    0.5安,1206的,十四厂的。

    前四家都摇头。第一家说只卖整箱,不拆零;第二家指了指门口那台秤,说他们这儿按斤卖,让他自己去扒;第三家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饼干盒,翻了半天,翻出小半袋,说就这么点,你要就一块钱一只。

    江远没要。

    一块钱一只,说明这个人知道他手上这点东西现在值多少,或者是随口报的。不管是哪一样,都不能在这儿买。

    第五家铺子在街中间,门口摆着一台落地扇,扇叶上缠着灰。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背心,坐在风扇前面看报纸。

    bF-05。

    男人这才抬眼:你说什么。

    贴片保险丝,bF-05,0.5安。

    男人看了他两秒,弯腰,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纸鞋盒。盒子里是几个透明塑料袋,袋子上的白标签已经发黄。

    你倒识货。男人把一袋放在柜台上,这个早停了,厂里03年就收了。

    有多少。

    三千。

    什么价。

    六毛。

    江远把手插在兜里,看着那袋东西。

    这个当年出厂价四毛出头。他说,你放在这儿两年,一年占一个格子。再放下去,就是一盒废锡。

    男人把报纸放下。

    你多大了。

    十八。

    十八岁跟我讲废锡。男人笑了一声,你要多少。

    江远没有马上答。他把鞋盒里那三袋东西一袋一袋拿出来,摆在柜台上,看标签上的日期。

    2003年3月,2003年3月,2003年11月。

    同一批。

    你这三袋是整箱拿的。他说,没拆过。

    你管这个干嘛。

    没拆过说明没人要。江远说,拆过的袋子里会少。少掉的那些,是被人挑走的。

    男人盯着他看了两秒,把报纸折起来,压在计算器底下。

    你说价。

    全要。四毛二。

    男人不笑了。他拿计算器按了几下,三千乘四毛二,一千二百六。

    现金。

    三天内。

    定金一百。

    江远从兜里摸出一张一百的,是早上在银行取的。男人撕了一张收据,用圆珠笔写:bF-05,3000只,定金100元,三日内提清。写完他把笔一扔。

    三天不来,货我照卖,定金不退。

    从虬江路出来是中午。江远在路边买了个馒头,一边走一边吃,坐车去了北京东路。

    北京东路是另一条路子。这里的铺子不卖旧货,卖新元件,柜台上摆着小抽屉,抽屉上贴着型号,一格一格像中药铺。他问了三家,两家说没听过,一家翻了本子,说这个型号停产了,他们这儿没有。

    你去找尾货。那个老板说,十四厂门口有个门市部,他们库里还有老货。

    下午三点,江远找到了那个门市部。

    厂门口的平房,三间打通,玻璃柜台上蒙着一层塑料布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,正在看报纸。墙上挂着一块黑板,粉笔写着厂里清库的尾货:3dG6,两万只;2Ap9,八千只;涤纶电容,十七箱。最后一行是bF-05,2.2K。字被袖子擦掉了一半,字只剩下一撇。

    同志,bF-05还有吗。

    女同志从眼镜上面看他。

    你等等。她翻出一本硬皮本,一页一页找,有。两千二。

    什么价。

    四毛二。整袋的不拆,一袋一千。

    我要了。

    现金。

    三天内来提。

    三天。她把本子合上,三天不来我们就按废品处理了。

    江远站在柜台前,把那块黑板上的字又看了一遍。

    四毛二。跟他上午说的那个数,一分不差。

    他把两手插进兜里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厂门口,他才想起来自己的脚。

    左脚脚后跟磨破了,袜子上有一小块深色。他在台阶上坐下来,把鞋脱了一只,袜子粘在伤口上,撕的时候疼了一下。

    今天他花了两块车钱去,两块回来,中午一个馒头五毛。四块五。

    他在心里记了一笔,记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——这是在跟王海涛学的。

    他从早上六点出门,到现在快五点。

    三千加两千二,五千二百只。两千一百八十四块。

    他手上现在只有一张一百块的收据。离两千一百八十四,还差两千多。

    回学校的公交车很挤。他站在后门边上,一只手扶着栏杆,闭着眼。

    车过莘庄的时候,他忽然睁开眼。

    他刚才一直在想那家厂——赶国庆的货,退回来一批,采购连夜换型号。这件事他记得那么清楚,清楚到能想起那个采购在电话里说话的语气。

    可他不知道这件事是谁跟他讲的。

    那个人有名有姓,有脸,可能还跟他一起吃过饭。他现在去找,只找到一个空的位子,像机房里那把没人坐的椅子。

    他试着往回想。想那个人的桌上摆着什么,想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坐着还是站着,想那天下午屋里一共几个人。

    有桌子。有杯子。有人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然后就没有了,像一张照片被水泡过,只剩下最外头那一圈颜色。

    紧接着他又想起另一件事——他连自己为什么会死在机房里都想不起来。前天早上他在那本横线本的第一页上,只看见过一个01:07,后面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他把眼睛闭上了。

    9月10日,周六。他本来要去徐家汇。早上他跟周维说了一声,让他替他跟周建平讲一句:今天去不了了。

    周维问他为什么。

    江远说:我要去数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