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四点四十二醒的。
不是被吵醒的。走廊里没有声音,窗外也没有。他是自己睁的眼,眼睛一睁,先看见上铺床板底下那道横着的影子,然后看见桌上那部手机亮着的绿光。
他侧过身看时间。
4:42。
他没有立刻起来,也没有数这是第几次。
第一次是九月五号早晨,那是他回来的第一天。后来就有规律了,不是天天,是隔三差五,一个月里能有四五次。有时候是四点四十几,有时候是四点四十一。醒过来的时候他脑子是清的,清得像刚洗完脸。
他掀开被子,披上棉衣,摸到枕头下面那个本子,出去的时候脚步压得很轻。
走廊尽头的那个公用电话在窗户边上,投币的,旁边贴着一张价目表:市内三毛一分钟,长途另加。他这种没有卡的人打不了——他用的是一张201卡,六块钱买的,面值七块五,刮开密码的时候刮得不好,中间有一道白痕。
电话边上没有椅子。他靠着窗台站着,一个一个按号码。
响到第四声,那头接了。
是他妈的声音,带着睡,但一点也不含糊。
妈,是我。
那头停了一下,然后他听见床板响,应该是在坐起来。
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
没出事。
这个点打电话。她说,你是不是没睡。
睡了,刚醒。
刚醒你给我打电话。她说,你在学校是不是又瘦了。
江远笑了一声,说没有。
他站在窗边,外面是上海十一月的天,黑得像一块铁。远处高架上有一串车灯,动得很慢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他把棉衣拢了拢。
他妈开始讲事。
你上次跟我说你接了点活,挣钱了。
挣了多少。
他本来不想说。他停了一秒。
一个月一千八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。他知道这两秒钟她在算什么。她在纺织厂做统计做了二十年,数字进来她就得给它找个位置。
一千八。她重复了一遍,声音不高,你爸在厂里,一个月到手是一千一百二。我内退以后是六百八。
你先听我说完。她说,你那个一千八,跟我们的不一样。我们没有一千八的时候,我们一个月是一千一百二,一年是一万三千四,一直发到退休,退休了还有退休金。你那个一千八,这个月有,下个月呢。
江远没接话。
还有一件事。她说,你上礼拜没去上的那两节课,我问过你们班的人了。
江远把背贴在窗台上。玻璃很凉。
我不是去查你。她说,我是问你还上不上课。人家说你去,就是人不太在教室。江远,你听我说,考研是明年下半年开始准备,后年一月考试。你专业课好,你要是考,考得上。考上了,进研究所,进那种大国企,房子有分的,医疗有医保,户口在上海。
妈,我知道。
你知道,你还是要去干你那个。
妈,我知道。
他妈在那头叹了一口气。他听得出来她今天不是要吵,她打完这个电话还得去上班。
我跟你讲个实在的。她说,人这一辈子,稳当比什么都强。你才十九,你现在觉得你聪明,等到三十岁你就明白了。你要折腾,你妈拦不住你,我也不想拦。你只要记住一件事——毕业后那个证你得拿到。它不值钱,可是没有它,你哪儿都进不去。
还有,别瞎折腾。
我知道。
钱不够,跟家里说。
你爸问你。
替我跟他讲我挺好。
挂电话之前她忽然说了一句别的。
江远,你刚开学那阵,九月,我四点半天就醒了,站在阳台上看天。
我知道。江远说,你跟我说过。
我跟你说过?
说过的。
她在那头笑了一下:我怎么不记得。行了,你睡吧,多穿点。
电话挂了。
他站在那儿,听着听筒里的电流声,过了两秒才把话筒放回去。
201卡上本来是七块五,打完这一通,还剩四块多。
他没有回宿舍。
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通向外面那个大阳台。他推开门走出去,冷空气一下裹了上来,脸上像被拍了一下。阳台上一排晾衣绳,挂着几条冻得硬邦邦的毛巾和一个盆。他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抱膝坐下。
然后他开始数。
不是数钱也不是数日子,是数那些东西还在不在。
他闭上眼,往前面伸手。
清楚的部分像一摞摊开的纸。往后三年里的事,他能一条一条说出来:哪一年,哪一月,哪一天。他记得2008年下半年有一家公司会出事,记得往后几年有几样东西的价钱会变得很多人看不懂,也记得2007年1月9日那一行日期。这些东西他现在不用想,是浮上来的,像水面上有东西一直在亮。
模糊的部分是一整片。
他能记起来那颗芯片最后流片成功了。可是这条通道为什么那样走线、那个架构是怎么切的、当初为什么选这个余量——他记得结论,记得它长什么样,不记得为什么。
他往前翻得更早。
他能记起2023年那间机房里的味道,能记起机柜侧壁上那种热。可是他想不起来自己死的那天,中午吃的是什么。
他试着想妻子最后一次见他穿什么衣服。
黑色的?蓝色的?他记得她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东西,是塑料袋还是纸袋,他记不清了。他记得她说了一句话,说了什么,也想不起来。他记得她的声音。声音还在。
他记得2013年。他记得那一年的事,有一件还很具体,具体到当时谁坐在他左边。
他记得2014年。
他往2012年伸手。
什么都没有。
不是模糊。模糊他知道是什么样的——像一页泡过水的纸,你知道上面有字,凑近去笔画全化开了。2012年不是泡过水的纸。
2012年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。像一本书里被撕掉了一页,撕得很干净,连页码都不剩。两边是2011年和2013年,他伸手过去,左边能摸到,右边能摸到,中间是空的,空得连一点纸的毛边都没有。
他试了三遍。
第一遍他试着想2012年的春节在哪儿过的。没有。
第二遍他试着想2012年有没有做过什么项目。没有,连一点影子也没有。
第三遍他试着不去想事,只去想那一年的天气、那一年听过的一首歌。还是没有。
他睁开眼。
天已经变成深蓝色了,东边有一线很浅的白。下面操场上有人在跑,跑步的脚步声从远处传上来,很闷。
他坐的地方脚尖已经冻麻了。
他从棉衣口袋里掏出本子,翻到最后一页,用膝盖垫着写。
写完他低头看。
01:07
就这五个字符。没有别的字。他本来想在后面写点什么——写清楚这个数字是从哪儿来的,写清楚它是什么时候的,写清楚为什么它排在这一页的最后。
他握着笔,笔尖停在那个7的后面。
最后他把笔收了。
不是不想写。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写。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干干净净的,比2007年1月9日还干净。可它上面没有贴着任何东西:没有那一年,没有那一天,没有那件事。
他把本子合上,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,扶着墙站了几秒。
阳台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。
王海涛穿着棉袄,头发竖着,冻得缩着脖子出来,手里拿着那条捋得很平的毛巾。
你在这儿。他说,我摸你床是凉的。
打个电话。
给你家里?
王海涛不问了。他站在旁边也靠着墙,把毛巾搭在胳膊上,两个人对着东边那条越来越亮的天看了一会儿。
我给你讲个事。他说。
你妈上次寄东西来,那个包裹里有一张纸条。王海涛说,夹在你那张写风险的书里,我收拾的时候看见的。
写的什么。
吃好点,别省钱王海涛说,六个字。我记着。
江远没说话。
还有,王海涛说,你那本子我刚才翻了一下。
你翻我本子干嘛。
你人不在,我看看你有没有写欠条。王海涛说,最后一页你写了个0,还有1、0、7。
他伸出手,把那页纸的样子在空中比了一下。
这什么。
江远看着东边那一线白。
不知道。他说。
王海涛看着他,看了三秒。
你昨晚是不是又没睡?
我四点四十二醒的。江远说。
王海涛把那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。他没听懂,但他记住了这个数字。他把毛巾从胳膊上拿下来,抖了一下。
四点半跟四点四十二,差十二分钟。他说,你妈寄来的那张纸条上写的是别省钱。你这个人,什么都不省。
他转身推门进去,门在他身后合上。
江远站在阳台上,把这个数字又想了一遍。
4:42。
他第一次睁开眼的时候是这个数。他今天晚上醒过来还是这个数。这个数现在跟着他了。
他抬起头。天已经亮了一条缝。
那一页的最后一行,那句没写解释的字还压在纸上。
01:07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