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,江远开始写第二页。
第一页早就写满了。九月那几天他写得太急,四十多条挤在一张纸上,字挨着字,有的地方连笔锋都压到下一行去了。那些是大事:哪一年国家要办一件什么事,哪一年有一场风波从大洋那边刮过来,哪一年有几样东西会变成人人都在抢的东西。
第二页他写得慢。
他挑的是能变成钱的东西。
他先把一件事写下来:往后几年,装在手机和相机上的那种小镜头会越来越好,也会越来越便宜。这一条他写得很具体,因为他前世在展会上见过那类产品的样品册,翻一页涨一档价,两年降一次。
第二条是存储。他把闪存和内存分成两行写,因为在2005年这是两样东西,价钱走势也不一样。写完他在后面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。
第三条是屏。他写:小尺寸的屏会越做越大,颜色会从六万五千色变成一千六百万色。
写完这三条,他停了一下。
他把笔放在桌上,两只手交叉撑着,看着窗外。
他刚才写这三条的时候,脑子里是有画面的。可是当他想往深处走一步——不,不是画面,是那些东西里面的东西——他就撞到一堵墙。
他试着回忆那颗芯片。
那颗芯片他们做了三年。第二版流片回来那天,测试板上三千多张芯片一起跑,他在屏幕最下面看到那行红字。这些他记得。他知道那颗芯片大概长什么样,知道它的封装,知道测试板上的排布,知道那间机房的空调冷到什么程度。
可他现在要写它的架构。
他在纸上画了一个方块,然后在方块里画了三条横线。画完他看着这三条线,不知道该往哪儿接。
那条物理层通道为什么那样走线?
当初给那一版留的余量是多少?
是百分之十二还是百分之十五?
他坐着想了十分钟。
他想出来的是这个数字。他可以肯定这个数字是十二。可他说不出来这十二是什么的十二——是时序余量还是面积余量,是百分号还是毫微米。这个数字浮在那儿,没有腿,站不住。
他又试了一次。
他试着回忆那颗芯片上的一个电容。
那颗电容的位置很别扭。板子上一共几百个元件,它偏偏贴在一个拐角上,回流焊的时候老是虚。他们改过一版布局,把它往里面挪了两毫米,问题解决了一半。另一半是怎么解决的?
他记得那半个问题后来没了。是换了料,还是把焊盘加宽了?
这两句话在他脑子里并排站着,谁也说不动谁。他知道其中有一句是真的,另一句是他刚才自己拼出来的——拼得非常自然,自然到他分不清。
他把笔尖在那三条横线上点了一下,把纸翻过去,不写了。
然后他试着回忆另一件事。
他试着回忆妻子最后一次见他时穿的那件衣服。
他记得那是一个冬天。他记得她站在门口,一只手扶着门框,另一只手拿着东西。他在心里把那件衣服描了一遍——是浅色的,长袖,领口那儿有一个扣子。
他描到颜色的时候停住了。
浅色是什么色。灰的?米白的?他描出来的那件衣服在他脑子里一直没有颜色,像一张黑白照片。
他连她的脸都在变淡。
他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怎么弯的,记得她说话爱把最后一个字拖长。可是整张脸,他想不起具体的眉形,想不起她左边眉毛上有没有痣。
他把本子合上,坐在那儿坐了很久。
窗外是十二月的天,阴沉沉的,对面楼上有人在阳台上收被子。
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。
一件很要命的事。
他记得的那些,全是可以被验证的东西:哪一年、哪一月、哪一天、什么东西会变贵、什么东西会变便宜。这些东西他记得越来越清楚,因为它们在他脑子里被反复翻过,每翻一次就亮一点。
而里的东西,是本事。
是人活着活着攒下来的那种东西。一次流片失败踩过的坑,一条走线为什么那样拐,一颗电容为什么会鼓包,一个人为什么会在会议室里沉默两秒才开口。这些东西没有日期,没有标题,平时你根本想不起来,可一到要用的地方,它自己就出来了。
他前世最值钱的,就是这一块。
而这一块正在化。
他把手放在那个本子上,压了两秒。
他这三个月里做的最多的动作,就是写字。写一笔,脑子里那一条的边缘就淡一点。他早就发现这件事了,第一次发现是在九月,他写完四十多条之后,发现纸上的比自己记着的要短。
现在他知道了:不是写字把它写没了。
是写字这件事,证明它本来就一直在少。
他在本子的第二页最下面写了四个字。
先赚钱。
写完他看了一遍,又在下面添了一行更小的字:手艺会忘,钱不会。
他想起十二月初那天在虬江路。
那天他花了四十五块买了一只二手万用表,福禄克的旧款,表笔是后配的,插头有点松,得转半圈才能读数。摊主说这表是单位淘汰下来的,以前是计量室用的。
江远把它拿回宿舍,用棉布擦干净,摆在桌上。
王海涛凑过来看了一眼价钱,没说话,回去就在本子上给这四十五块单独立了一行,写的是。
那天晚上江远用那只表量了三台待修的mp3。第一台是电源脚对地短路,第二台是排线断了两根,第三台他量了四十分钟,最后判定是主控坏了。
判定完他又拆了一台同型号的,把两颗主控对调了一下。
换完第三台还是不开机。
他把两颗芯片拿在灯下看。看了很久,他忽然发现自己辨认不出这两颗芯片的批次——按照前世的习惯,他应该能从那行字上看出封装厂和周期,那是一个做芯片的人最基本的本事。
他看了两分钟,把两颗芯片放回盒子里。
那天夜里他把那只表收进抽屉,第二次坐在床边没说话。
手还是稳的,眼睛还是准的。
就是有些东西,认不出来了。
他站起来,把本子塞进枕头下面。
走出宿舍的时候,走廊里两个人在打闹,一个把另一个的鞋踢到了楼梯口。江远绕开他们往下走。
王海涛在楼梯口那儿蹲着,面前摊着个小电炉,正在烤一双湿鞋。他抬头看江远一眼。
后街那个姓应的,让人带话来了。
说什么。
说让你过年前一定去一趟。王海涛把鞋翻了个面,还说了一句话,那人学给我听的——那个学生,我等他
江远站在楼梯口没动。
你去不去。王海涛问。
江远说,但不是现在。
为什么。
江远看着他脚边那台小电炉。炉丝烧得发红,鞋底边上一圈白汽。
因为我现在去,只能给他做一套三百块钱的表。
下楼的时候他忽然停住,站在楼梯的转角。
他刚才写的那三条——镜头、存储、屏——他写得很顺。
顺得他自己都觉得不对劲。
他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:这三条他是从哪儿知道的?
这一次他想起来了。不是记忆里的场景,是一种很实的感觉。他在前世待过一个大楼,楼里有一个会议室,会议室的墙上挂过一张表,表上列着几种元器件的价格趋势,一条线往下,密密麻麻标着年份。
他记得那张表。
他记得表贴在那面墙的左边,离门一米五的地方。
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面墙前面的。
十二月剩下的日子过得很平。他照常上课,照常在柜台和后街之间跑,接了几个零碎的小活,加起来二百二十块。钱不多,但每一笔他都写进本子:日期、客户、收了多少钱、花了多少工夫。
王海涛也照常每天早上报一次数。有一次他报完数,把本子合上,问了一句。
江远,你那个本子上到底写了什么。
写了一些以后的事。
以后的事你怎么会知道。
我不知道。江远说,我是记得。
王海涛把本子塞回口袋,拍了拍,站起来去开门。
记不记得住,跟有没有用,是两回事。他说,我记性不好。我只记发生过的事,从来没记错过一分钱。
他拉开门,冷风灌进来。
你出门穿件厚的。
他下了楼。
楼下小卖部门口堆着几箱货,老板娘在拆纸箱。江远从她面前走过去,走出十几步又折回来。
阿姨,他说,我买包烟。
什么烟。
随便。
老板娘从玻璃柜里给他拿了一包,三块五。他付了钱,拆开,抽出一根,又塞回去。
他不会抽。
王海涛从前两天开始,见面就问他一句你昨晚是不是又没睡。今天早上还问了一次。他想找一样东西,能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熬夜熬傻了的正常人。
他把那包烟塞进上衣口袋,跟名片挤在一起。
走了两步,他又把那包烟拿出来,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,三块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