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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旅途
    硬座车厢里没有一刻是安静的。

    上车的时候是早上七点二十,人还没坐满。到了昆山,过道里就站上了人;到了杭州,行李架上塞得严严实实,一只蛇皮袋横着卡在最上面,袋口露出半只塑料桶。过道里有人垫着报纸坐在地上,靠着别人的箱子睡。

    他们的座位在车厢中段,面对面四个位子,另外两个位子上坐的是爷孙俩。老头六十来岁,穿一件旧的中山装,孙子七八岁,一上车就开始扒着窗户看。

    江远把两个袋子码在脚边,一个当枕头,一个当垫脚的。

    车开了两个小时,王海涛把票翻出来看了三遍。

    这车真慢。他说。

    绿皮车,站站停。

    这要走二十个小时。

    中午他们吃泡面。车厢连接处有个开水箱,铁壳的,拧开龙头,白汽冲得半人高。江远端着两个饭盒接水,接的时候手背被烫了一下,他甩了甩手,没吭声。

    对面那个老头也拿着饭盒过来接水。他手里那个饭盒是铝的,边上磕了几个坑,坑里全是黑的。

    小兄弟去哪。

    深圳。

    做什么。

    看货。

    老头点点头,好像这两个字他听过很多次。

    我儿子在那边。他说,东莞,做鞋的。今年是第三年,头两年没回来。

    今年回来吗。

    回来。老头说,我去接他。

    泡面五块钱两桶,是他们出发前在小卖部买的。车上卖盒饭,十五块钱一份,周维交代过不要买。王海涛把两桶泡面的钱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,记完把本子塞回去。

    下午两点,江远开始跟他讲这趟的打算。

    我们现在的货是从哪儿来的。他问。

    后街老周那里,还有虬江路。

    那两家再往上是哪儿。

    王海涛摇头。

    他们不告诉我们。江远说,你问他这货哪儿来的,他就笑,说广东那边

    那就是深圳了。

    深圳还要往上。江远说,深圳北边那一片,有厂。厂里出来的东西,先到一个档口,档口再给上海,上海再给后街,后街再给我们。

    三道。

    三道。

    王海涛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,越算脸色越不好。

    那我们一直在最底下。他说。

    所以我们去。

    江远把手放在车窗玻璃上。玻璃是凉的,外面的田一块一块往后退,有的是绿的,有的是黄的,黄的是收割完的稻茬。

    上海看得见货。他说,深圳看得见厂。

    王海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看得见厂,然后呢。

    看得见厂,就知道这个东西是怎么来的、从谁手里出来、一个月能出多少。江远说,看得见货,你只能等着人家报个价。

    王海涛没说话。他往椅背上一靠,靠了一会儿,又问一句。

    你还能看见什么。

    什么。

    厂我看不见,我认了。王海涛说,那你能看见几年。

    车厢里有人在打牌,牌摔在人家箱子上啪的一声。列车员推着小车从过道挤过来,喊了一句开水、方便面、矿泉水,声音从他们头顶飘过去。

    江远没答。

    他把脸转向窗外。

    王海涛等了半分钟,也没再问。他这个人就是这样,你不想答的他不追,他只记数。

    下午三点多,有个乘务员从过道里挤过来查票,胸前挂着一个铁夹子,手里夹着一叠票。

    王海涛下意识地把手往腰上压了一下。等到乘务员走过去,他才把手挪开。

    我以前没坐过这么远的车。他说。

    你们家那边远吗。

    不远。王海涛说,我爸妈在县城,我爸修自行车,我妈在供销社,现在叫超市。我考上大学的时候,我们那条街上摆了四桌。

    你爸修车一天能挣多少。

    多的时候三十,少的时候十块。王海涛说,所以我在学校,一块钱当两块钱花。

    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点不好意思。

    天黑得很快。六点左右灯亮了,是那种黄黄的白炽灯,车厢里一下就变成一个移动的房间。老头从袋子里掏出几个煮鸡蛋,剥了一个给孙子,剥了一个塞给王海涛。

    谢谢大爷。

    王海涛把鸡蛋分成两半,一半给江远。他自己那一半吃得极慢,一小口一小口,像在延长什么。

    九点多,车厢里的喧闹开始收。打牌的收了,小孩睡了,过道里坐着的人靠着箱子歪着头,嘴张着。灯还亮着,但已经暗了一档。

    江远从袋子里摸出手电筒。

    那是一只小的铁皮手电,装两节五号电池,是他去虬江路时顺手买的,五块钱。他拿衣服把头和一本书蒙起来,在里面拧亮了手电,摊开本子。

    他画的是楼。

    不是厂房。是市中心那一片最大的那个电子市场。

    楼很高,靠近路边的一侧有一个弧形的东西凸出去,像船头。楼体外面是一层一层的横线,那是灯;再往下写了一个方块,方块里有几个大字。

    他画的是赛格。

    这栋楼他前世来过的。哪一年来的他记不清了,跟谁来的也记不清了。可他记得走进去是什么感觉:一层楼里有几百个柜台,柜台后面坐着几百个人,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部计算器、一沓名片、一个塑料袋。报价声、拉货小推车的轮子声、潮汕话和普通话混在一起,像一锅滚开的水。

    他记得他那时候是站在哪个位置抬头的。

    他画完那栋楼,用铅笔在下面写了几个字:找档口,砍一道。

    写完他又在下面加了一行更小的:话要少说,价要最后报。

    他捏着笔看这行字,看了一会儿,把话要少说后面添了三个字:不装懂。

    手电的光透过衣服漏出去一点,落在王海涛的膝盖上。

    你干嘛呢。王海涛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。

    画东西。

    什么好东西。

    一栋楼。

    王海涛掀开他的衣服,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你画的这是深圳?

    你去过?

    江远把手电关了。

    没有。他说。

    王海涛看着那个本子看了两秒。他没听懂,但他把本子那边的角按了一下,让纸不要翘起来。

    你这个人,没去过的地方也能画出来。

    他坐回自己的位子。

    后半夜,车厢里冷下来了。窗户上起了一层雾,有人用手指在雾上划过字,写了一半就停了。对面的小孩睡着睡着开始咳嗽,咳了两声又睡过去,老头把他抱到腿上,用手一下一下地拍他的背。

    王海涛站起来去了一趟厕所。

    他去了很长时间。过道窄,他侧着身子一步一步挪过去,回来的时候过道里的一个人挡了他一下,他也没说话。

    坐回位子以后,他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腰上。

    江远看他。

    怎么了。

    没怎么。

    你手按着干嘛。

    王海涛把手移开,放在膝盖上。他的脸在灯下有点白。

    我刚才在厕所把裤子解开看了一下。他说得很轻,怕吵到睡着的人,钱在。

    在就行了。

    不是。王海涛说,我在那儿站着,忽然想通了一件事。

    什么。

    从上海到深圳,要二十个小时。王海涛说,后街的老周进一次货,得提前七天给人家打电话。这道菜里,只要多站一个人,我们就多吃一口亏。

    他看着自己膝盖。

    江远,我们现在离得太远了。

    车厢里的灯一直亮着,晃得人眼睛发酸。窗外的黑是一整片的,不知哪里有一盏灯,一闪就过去了。

    王海涛把额头靠在玻璃上,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他没有睡着。江远听得出来他呼吸的节奏不对——这个人在算东西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。

    快天亮的时候,广播响了,前面到站的站名报了两遍。车厢里所有人都开始动,行李箱从架子上拽下来,蛇皮袋拖在地上沙沙地响。

    王海涛直起身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

    外面是一片灰白的楼,楼顶上有水塔,楼和水塔之间拉着一条一条的电线。远处一大片厂房,烟囱在冒白汽。

    他盯着外面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这就是深圳。

    江远没说话。他把本子塞回袋子里,把两件行李拎到过道边上,让出位子给里面的人。

    老头把孙子叫醒,一边给他穿鞋一边说话,声音很低。

    王海涛忽然转过头来。

    江远,他说,那个档口姓陈。

    电话忘了记。王海涛从胸前把那个小本子抽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,我把它记下来,省得等会儿忘了。

    他捏着笔,在本子上写。

    写了两个字,停住了。

    他抬头看江远。

    还有个事。他说,刚才广播说的这站,叫什么?

    江远说了一遍站名。

    王海涛写下最后一个字,把本子合上,塞回口袋。

    车慢下来了。

    窗外的站台一点一点地移进来,站台上有穿制服的人,有举着牌子的人,还有一些蹲在地上的、背着大包的人。车还没停稳,过道里就已经有人在往前挤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