赛格电子市场门口,人是从四个方向往里灌的。
江远和王海涛站在台阶下面,抬头看那栋楼。玻璃幕墙上贴着广告,一楼门口并排停着七八辆手推车,车斗里堆的是纸箱,箱子上印着各种牌子的电子元件。有人从里面出来,胳膊下面夹着两盒货,一边走一边打电话,声音很大。
王海涛把袋子往背上提了提。
这楼有多少层。
很多层。江远说。
他们上去了。
电梯口排了很长的队,一个穿蓝马甲的保安在喊往上走的走楼梯。楼梯间又窄又闷,两侧全是烟头和槟榔渣。上到第二层的时候,江远就听见了那个声音——几百个人同时在说话,中间夹着计算器按键的嗒嗒声和拉货小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。
第二层一进去,是一条一条的过道。
每个过道两侧全是柜台,一个柜台一米二宽,玻璃台面下面是货,玻璃上面是报价板。报价板上贴着一张一张的小纸条,纸条上写着型号和数字,有的用红笔改过,改过的数字旁边还留着原来的痕。
江远一排一排地走。他不看货,先看报价板。
走到第三排中段,他停下来了。
那个柜台的老板不在椅子上。他站在柜台外面,正弯着腰跟一个拉小车的人讲价。三十来岁,个子不高,穿一件短袖衬衫,头发很短,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。他讲价的时候手一直在算,不用计算器。
江远在柜台前站住了。
玻璃下面摆着一盘一盘的东西,用防静电袋装着,贴着白标签。他伸手拿了一盘,抽出一颗。
那是一只闪存,方方的黑块,八个脚。他把芯片翻过来对着灯看,又用指腹在表面刮了一下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
这颗是打磨过的吧。
对面那个老板讲价的嘴停了一下。
他把手往裤子上一擦,走回来,隔着柜台看江远手里的那颗芯片。他看了大概三秒钟。
你怎么看出来的。
字不对。江远说,正品的字是激光打的,边上有烧灼的毛边。这颗的字是刻上去的,边很齐,而且整盘的字都一样齐。整盘一样齐的,是后面重新打的。
老板把芯片拿过去,对着灯照了照,扔回盘子里。
这批是翻新的。他说,原厂那批早卖完了。你要是想买新的,现货比这个贵三倍。
我不买这个。
那你买什么。
江远把本子掏出来,翻到中间那一页,指了指上面写的三个型号。老板看了一眼,转身从柜台底下的箱子里翻了三个塑料袋出来,摆在台面上。
第一个四块五。他说。
报实价。
老板笑了。他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,擦了擦脸,重新挂上去。
四块二。他说,五百片起。
屏呢。
你要哪种。白牌的三十一,带框的三十八。
电池。
这个我不做。老板说,电池在这一层没人做,你上五楼。
江远把这些数字都写在本子上,写的时候手很稳。
老板一直看着他写字。
你不是这边的人。
上海来的。
学生。
老板把椅子上那个暖水瓶拿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。他喝了一口,把杯子放在柜台上,两只手撑着台面。
我问你三个问题。他说,答对了两个,我就跟你做。
您问。
第一个。他指着台面上一盘芯片,这个东西,一个盘子上印着xxx,另一个盘子上印着YYY,你拿的时候会不会混。
江远想了两秒。
会混的我不碰。他说,我拿哪一种,我的单子上就写哪一种。混了的货回去卖,第一次客人不说,第二次就不来了。
老板点点头。
第二个。你要的这个型号,我做的是翻新和新的两种,新的贵一倍。你拿哪种。
这个问题江远答得慢。
他知道拿新的更好卖,也知道自己手上的钱只够拿翻新的。他想了一下,把两种都写在纸上,然后把翻新那一行圈出来。
我现在拿翻新的。他说,多少片翻新,多少片新的,我下次来的时候,按这个报给你。
为什么不瞒我。
瞒你有什么用。江远说,你手上过了几千盘货,我拿三十颗回去糊弄,你一眼就看得出来。我下次还来不来。
老板又点了点头,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,擦了一次脸。
第三个。
他把杯子放下。
你这次带多少钱。
江远停了一下。
七千多。
老板说,我给你一个数:你今天要货,先付三成定金,货齐了我给你发到上海,你到货一周内把尾款打给我。
江远没有立刻回答。
王海涛站在他左边半步的位置,一直在听,这时候手在裤缝上敲了一下——这是他在紧张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。
不做。江远说。
老板把眼睛眯了一下。
说说。
第一次跟您做,我拿不出这个信用。江远说,我要是拿了您的货跑了,您找谁去?您现在能见到我,是因为我站在这儿;等货到了上海,我在学校里,您还得托人来找我。这个账您不该担。
那你担。
我担。江远说,我先把钱打给您,从您这儿拿货。货有问题,我下次来的时候跟您说,您认就认,不认我认。这样您一点风险都没有。
老板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你不怕我拿了钱不发货?
怕你还敢打。
江远说,因为您在楼上,我在楼下。您在赛格有柜台,柜台是要交租子的,租子一年一签。您不会为了我这七千块钱把柜台丢掉。
那一瞬间,柜台上那台计算器的声音停了。老板伸手把它按了一下,屏幕上的数字清掉,变成一排零。
他伸出一只手。
陈志强。他说,潮汕人,人家都叫我阿强。
江远握上去。那只手很硬,掌心有一层茧。
江远。
上海来的学生。阿强把手抽回来,重新拿起毛巾,你这个人,不会的东西肯说不会,这个比会的人值钱。行,我跟你做。
他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蓝皮的收据本,翻开新的一页,捏着笔。
要什么,报数。
写到一半,王海涛在背后拉了一下他的袖子。
江远停下笔,跟他退到过道边上,让一个推小车的人过去。
四千多。王海涛的声音很低,江远,我们身上一共八千。
我知道。
你要是给了他,我们回去的车票钱够不够。
江远说,来回的车票我已经留出来了,两百八十块,还有住旅馆和吃饭的钱,一共留了九百。剩下的才是能动的。
王海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
你什么时候算的。
昨天在火车上。
王海涛把手从他袖子上拿开,让开了半个身子。他没再说什么,只是把胸前的本子按了一下,确认它还在。
江远回到柜台前。
江远报完数,阿强在纸上算了一遍,把计算器推到江远面前。
主控五百片,四块二,两千一百。
屏,白牌六十片,三十一,一千八百六十。
贴片保险丝和排线、按键那几样小件,六百二十。
加起来四千五百八十。
钱够了。江远说。
他把身上那个白棉布包着的钱袋拿出来,在柜台下面的暗处数。数钱的时候阿强转过身去跟旁边柜台的人说话,一眼都没看,这一点江远记住了。
数完他把钱推过去,阿强数了一遍,写了一张收据,撕下来递给他。
明天下午三点来提货。阿强说,我会把屏给你挑一遍,挑剩的我自己消化。
他把收据本合上,塞回柜台底下。
王海涛一直没说话。等到阿强弯腰去翻别的箱子,他才凑到江远耳边。
你怎么知道他是好人。
我不知道。江远说。
那你还把四千五给他。
我不是看人。江远说,我看三样。第一,他刚才收钱之前,把屏从我面前打开挑了一遍,那是他主动做的,不是我要求的。第二,他这个柜台是这一排里唯一一个把报价板上的旧价划掉又重写的,说明他不怕别人比价。第三——
第三是什么。
他刚才跟那个人讲价的时候,手一直在算。江远说,他算完才开口,不是先开口再算。这种人不会为了一笔四千五的货把自己的账弄乱。
上海来的。他在后面补了一句,你叫什么来着。
江远。
记住了。阿强说,我最烦记不住的人。
出了赛格,他们在路边一人吃了一碗粉,三块钱一碗。
王海涛吃得很快,吃完把碗里的汤也喝了。江远吃到一半停下筷子。
我上去一趟。
上哪儿。
五楼。江远说,刚才阿强说电池在五楼。
买电池?
不买。看一眼。
那天下午他在五楼转了四十分钟。
五楼卖电池的柜台比下面少,摆得也不讲究:一箱一箱的铝壳电芯,用透明胶带捆着,按大小分成几堆。有一家在给电池焊保护板,烙铁的味道飘得满层都是。江远问了三家价钱,最便宜的一家,一块巴掌大的电芯报十一块,比虬江路周建平给他的价还便宜两块。
他站在那家柜台前,看着那个焊保护板的女人一直焊完一板,也没说话。
王海涛在楼梯口等他,等得靠着墙。见他下来,问了一句。
好看吗。
不好看。江远说。
他往下走,走了两层才又开口。
可是所有东西都得用它。
江远把收据折好,放进上衣口袋。他转身要走的时候,阿强又说了一句。
你这个岁数,到这儿来买主控,谁教你的。
江远回过头。
他刚要说话,阿强摆了摆手。
算了。他说,你要说是你自己想的,我不信。你要说是别人教的,那个人一定在楼上。你明天来的时候,我带你上去看一层楼。
看什么。
阿强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挂,弯下腰去理他的货。
看明白你现在买的是什么东西。他说,你买的那颗主控,明年这个时候,就不值四块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