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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5,人生第一个百万- 第45章 记得和不记得-都市言情-17模板网
第45章 记得和不记得
    六月初,交大图书馆二楼最里头那间旧报阅览室。

    屋子里有一股纸放久了的味道。靠墙一排铁架子,上面捆着一摞一摞的合订本,用粗线绳扎着,边角全是灰。管理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,戴着袖套,把借阅单推过来。

    一次两本,学生证押这儿。不能复印,只能抄。

    能抄多久。

    到五点半。

    借阅单上要写名字、学号、借哪两个月的哪两份报。江远一格一格填,填得很慢。老头看了一眼他写的字,又看了一眼他,把学生证收进抽屉,锁上。

    江远押了学生证,借了一月和二月的《文汇报》和《参考消息》。他把两本合订本抱到靠窗的桌子上,摊开,从一月九号那天开始往后翻。

    一月十号那天的报纸,标题里没有两个字,只有一行平淡的话:苹果公司发布一款手机。

    他把这一行抄下来。旁边配了一张很小的照片,黑白的,看不清。

    再往后翻,几家报纸的态度就不一样了。有的说这是苹果的又一次冒险,有的干脆写没有键盘的手机能不能用。这些话他在网吧里已经看过一遍,论坛上骂得更难听。可他还是把这几个标题一个一个抄了下来——骂声也是一种数,他要留着。

    二月的报纸上还有一条,说一家做手机的国产厂商去年亏了好几个亿。他把这条也抄下来了,抄完在旁边画了个问号。他记得这家厂后来的下场,但他不打算写——他要的是能对上号的东西,不是自己脑子里那些已经发软的印象。

    翻到财经版的时候他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那一小块表格缩在右下角,是外国的股价。最后一行是苹果,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红箭头,数字是九十几块。数字很小,印得有点糊,他用手指按住那一行,看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他知道这条线以后会往哪儿走。他记得它一直往上,上到一个让人不敢相信的高度。可他没打算买。他连一个能买外国股票的户头都没有,而且他算过——那种钱来得太快,快到他怕自己以后每天就盯着这一行小字,把别的事全放下。

    中午他在食堂买了两个馒头和一份咸菜,一块二。回来接着抄。到五点半,他抄满了三页纸,右手手腕酸得抬不起来。

    回到工作室,他从床底下拖出那个铁盒子,把去年十一月那张纸拿出来。

    纸上是他自己的字,横着写了三条。那时候王海涛说他是疯子,周维坐在旁边啃苹果,笑出了声。

    他拿过一张新的稿纸,把三条重新抄了一遍,一行一行,字比原来看得还慢。

    第一条:2007 年 1 月,苹果发布一款全触屏手机,没有键盘,叫 iphone。他在旁边写了四个小字:应验,1 月 10 日。

    第二条:它会在 18 个月后开放一个应用商店,全世界的人可以在上面卖软件。

    第三条:从那以后,手机上的软件会变成一门生意。

    抄完他看着这三行,忽然起了个念头。

    他想知道那台手机里到底装了什么。前世他是做芯片的,一辈子就吃这碗饭。别说一台手机,就是一块主板摆在他面前,他也能把那几条线看明白。他闭上眼,试着把那个东西往回想——那颗芯片是哪家做的,什么核心,跑多快,封装用的是哪一种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一点。就那么一点:那颗芯片是外面的人做的,屏幕是另一家做的,两家都不是同一国的。除此之外还有个数,四百多兆。

    再往上,就什么都没有了,像伸手去够一个放在柜子顶上的东西,指尖碰到了边,东西往下滑,滑到看不见的地方去。

    前世他吃过这碗饭。一块板子摆在他面前,他能把上面每一条线的走向看明白;一颗芯片到他手里,他能把里面分成几块,画在一张纸上,画得比手册还清楚。这是他这辈子最拿得出手的东西。

    现在他连一颗型号都想不起来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,在纸上写下两个字:想不起。

    然后他又做了一件事。他闭上眼睛,从二零一三年往回数。二零一三年的冬天他搬过一次家,从三楼搬到十一楼,那天电梯坏了,他和两个搬运工一趟一趟走楼梯,走到腿软,晚上在一家小馆子里吃了碗面。这些他都记得,记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二零一二年呢。

    他想不起来。不是模糊,是空的。像一本书里被人整整齐齐撕掉了一页,撕得干干净净,连毛边都没有。他试着猜,试着去找那一年的任何一件事——过年、搬家、换工作——什么都摸不到。

    他在纸上写下:2012,空。

    写到这儿,他手心里全是汗。

    王海涛是傍晚找过来的。他一进门看见桌上摊着报纸抄件和那张旧纸,就把手里的饭盒放下。

    你在这儿待了一天。

    王海涛拿起那张抄件看,看得很慢。看到两个字的时候,他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你那天说的话,对了一样。他说。

    对了一样。江远说,还有两样。

    那天你上午在图书馆坐着,下午还在坐着。王海涛说,上午有个电话找你,是闸北那个做钢材的。我接的,我说你在外头。

    他怎么说。

    他说他先找别人做一版看看。

    江远点了点头。这一单大概三千五,够他们交一个月房租加电费。

    那你怕什么。

    江远没立刻回答。他把报纸抄件收起来,压在那本四百二十页的复印书底下。

    我怕我记得的东西不够用。

    王海涛把饭盒盖子打开,是后街的炒面。他把筷子递给江远,自己没动——他吃过了,就在后街那家店里,也是一碗炒面,没加蛋。

    那你写下来。

    写下来忘得更快。

    那你写不写。

    江远接过筷子,吃了一口。

    王海涛把饭盒收起来,走到门口又回头。

    你要是真怕忘,就把最要紧的写在最前面。

    最要紧的是什么。

    能换钱的。

    门关上了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他把两个人都赶走了,一个人坐到十二点。他拿过那本从二零零五年九月就开始用的横线本,翻到新的一页,用尺子从中间画了一条竖线。

    线的左边他写了两个字:记得。

    线的右边他写了三个字:不记得。

    左边他写了一行:二零一三年冬天,搬家,电梯坏了。写完他停了停,又添了一行:二零一四年,一个人借过他两千块钱,还了。

    右边他写得更快:二零一二年,全空。

    那台机器的芯片型号。

    他十六岁那年的那场雨,下在哪条路上。

    他妈妈住院那间病房的窗户朝哪边。

    他还想起一件小事:他的字。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字写得稳,可他现在看两年前写的那三条预言,笔画是熟的,写字的那个劲儿却有点陌生。他把这条也写在了右边。

    写到这里他停下,看了看两边。左边三行,右边四行。

    他把笔尖落在右边,又添了一行:去年九月十三号,我为什么会知道那家厂商要进货。

    写到这儿他把笔停下来,想补一条左边的。他想了半天,补上了:二零零五年九月五号,早上四点四十二,我醒过来。

    写完他看着这一条,觉得它应该放在左边最上面,可它又好像两边都不是。

    他把笔搁下,看那两列。这一列今天才开,可它已经比左边长了。

    他伸手想去划掉右边几行,笔尖落在纸上,停住了。划掉也是忘。

    那天夜里他一直写到两点。写到后来,左边那一列他不动了,只在右边往下添。

    合上本子之前,他把那张抄好的三行预言折起来,放回铁盒子,还是压在最底下。原件他没扔,也没另找地方——他想让那张纸待在原来的位置上。

    关灯以前他又看了一眼那两列。左边那几行是他一笔一笔写上去的,右边那几行也是。可他分不清右边哪一行是明天还能想起来的,哪一行是再也想不起来了。

    他把本子垫在枕头下面,伸手把灯绳拉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