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一号,星期五。
上午十点,审核通过了。
消息是陆铮先看见的。他没打电话,直接跑来的。他进门的时候喘得厉害,扶着门框,说了三个字。
上架了。
江远正在给一个文档排版。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一下,木头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。
后台那一页打开得很慢。慢慢转出来以后,上面有他们那个图标,灰色方块,边上一圈浅蓝。图标下面是一行英文,Gravity block。再下面是九毛九的价格,很醒目。
五个人围着那台机器看。
就这么一块砖。周维说。
是游戏。陈小满说。
我知道是游戏。周维说,我就是说它看起来像块砖。
那一页下面的数据栏里,全部是零。
什么时候会有数?
没人答得上来。统计表上写着,数据每两小时更新一次。
那天中午,五个人都没吃饭。下午一点,王海涛从外面买了两个包子回来,一人一半。三点,数据栏还是零。
四点半,第一个数字出来了。
一。
那个在屏幕上闪了一下,五个人同时把脑袋往前凑。陆铮立刻去查记录。查完,他回过头。
是我们自己。你上午用那台借来的机器点了一次。
你怎么知道是我?
注册邮箱是你的。
那不就是零。周维说。
是零加一。陈小满说。
那天晚上,谁都没走。他们在出租屋里守着那台机器,像守着一个刚出生的东西。每过十分钟,就有人过去刷新一次页面。次数是江远后来才想明白的——那一晚,五个人加起来,刷了大概两百次。
夜里十二点,数字是三。
也就是说,从早上十点到半夜,全世界买它的人,两个。
第二天上午八点,数字变成八。
再扣掉自己买的那两份,真正掏钱的陌生人,是六个。
江远把那个数字看了很久。八这个数不大,但屏幕上有个东西比它更让他难受:那一栏旁边有一条小小的柱状图,八那一根柱子,细得像一根头发,几乎贴着底。
王海涛进来了。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,从怀里摸出本子。
记一下。
他翻开新的一页,用尺子打了一道横线,在横线上面写日期,下面写数字。
2008 年 7 月 11 日。他念,第一天,八份。
写完他把笔停住,抬头看江远。
要不要写其中两份是我们自己
王海涛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,里面写含自购两份。
写完他把本子合上,塞回胸前的口袋。
陈小满站在窗边,背着大家说了一句:至少不是零。
没有人接他这句。
陆铮在机器前坐了一会儿,做了一件他自己的事。他把服务器和统计重新检查了一遍,从头到尾,一共检查了三遍。检查完,他把结果写在纸条上,压在键盘底下。
江远后来看见那张纸条。上面写着六行,字很小:页面能开;下单能走;下载包能下;统计有延迟,大约两小时;服务器带宽没用满;暂时不用换。
他这才明白陆铮在怕什么。陆铮不怕没人买,陆铮怕有人想买却买不到。
下午三点,江远想了一件事,去改了一个设置。他把崩溃日志的收集开关打开,又在页面上加了一行英文,用很浅的灰色写着:如果这个东西打不开,请给我写信。
下面是他自己的邮箱。
王海涛看见那行字,问:写了有什么用?
写了我才知道。江远说。
知道了又怎么样?
知道了才能改。
那天下午,江远把评论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空的。
一条评论都没有。
他把窗帘拉开一点,外面太阳很大,楼下那家小饭馆在卸啤酒,一箱一箱往下抱,玻璃瓶碰在一起响。
他坐在那张折叠桌前,把本子摊开,写下两个数。
八。
六。
写完他在下面加了一行:今天第一天,最好的消息是页面没有崩。
七月十二号到十七号,王海涛每天早上都会把前一天的数抄到本子上。他抄的时候会用尺子压着纸边,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对。
那几个数他后来记了很多年。
7 月 11 日,八份。
7 月 12 日,十一份。
7 月 13 日,九份。
7 月 14 日,六份。
7 月 15 日,五份。
7 月 16 日,七份。
7 月 17 日,四份。
七天加起来,五十份。里头还有两份是他们自己买的。
五十份是四十九块五。苹果拿走三成,剩下三十四块六毛五。按当时六块八五的价,是二百三十七块。
那几天里,江远有一个小时是属于自己的。
每天凌晨四点四十二,他会醒。醒来以后他不翻手机,也不开灯,就那么躺着,听一会儿外面的声音:运菜的三轮车、环卫的三轮车、楼下小饭馆抽风机的第一声。
然后他起床,开机,看一眼后台。
那几天他看到的数通常是零,有时候是四。四这个数他见过一次,那天他坐在那里,把屏幕上的四看了很久,然后在本子上写了一行:有人在我们睡觉的时候买它。
写完他把本子合上,天还没亮。
满七天的那天晚上,王海涛把这七个数抄在一张纸上,横着摆开,又把计算器拿出来按了一遍。
七天五十份,里头两份是我们自己买的。四十八乘零点九九,四十七块五毛二。他念,苹果拿走三成,我们剩三十三块二毛六。
他把笔放下。
三十三块二毛六,按六块八五算,二百二十七块八。他说,这七天,我们用的电费是九十一块,打印纸是十八块,坐车是十二块。剩下的,是刚够五个人吃一顿面。
屋里没人说话。
那你还要不要记?周维问。
王海涛说,八就是八。
那天晚上,王海涛在本子那一页的边上,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:如果这个东西不行,那不是它不行,是我们还没做对什么。
他写完把那行划掉了,重新写了一句:等两周再看。
七月十二号下午,陈小满做了一件事。
他跑去学校门口的网吧,那家店有两台电脑是苹果的,专门给做设计的学生用,六块钱一小时。他坐在那里,把商店里所有新的游戏一页一页翻过去,翻到他们那一页,停住。
那一页上,他们的位置是第一百多个。
他在那里坐了四个小时,六块钱一小时,坐四个小时,机时费二十四块。他翻了别人的图标,翻了别人的截图,翻了别人的说明文字。他在纸上记了三样东西:别人的截图第一张都在画面上打了一个很大的字;别人的说明第一行都不到十个词;别人的价格里,九毛九是最多的。
回来的时候他把纸交给江远,说了一句话。
我们不是最贵的,我们也不是最便宜的。我们是最看不出来的。
江远把纸看了两遍,收进本子。
你怎么知道别人打没打字?他问。
我把他们的图存下来了。陈小满说,他们截图里那张图,上面有两个英文字,字比图标还大。我们的图里,一个字母都没有。
江远点了点头。他没有立刻改,他把那句话连纸一起放进本子的夹层。夹进去的时候他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,像在压平它。
七月十三号,评论栏里出现了第一条评论。
是英文的,很短。写的人给了三颗星,说这个点子很好,但是他玩不过第三关,他试了十一次。
江远把那句话抄在本子上,一个字一个字抄的。
抄完,他在下面画了一道线。线下面写了两个字。
问题。
那天晚上散场,王海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回头对江远说了一句话。
我明天去找个人。
找谁?
我以前的客户。王海涛说,问问他手上有没有活。
什么活?
什么都行。王海涛说,改网页、修驱动、写报表,只要不垫钱。我给三个人打过电话了。有一个说他那边有个库存表要理,五百块,两周。
江远看着他。
你什么时候打的?
这两天晚上。王海涛说,你写那个说明的时候。
江远没有说谢谢。他只是把桌子上的一张纸往王海涛那边推了推。
这个你看着办。他说,游戏这摊,我这边还撑得住。
王海涛把纸接过去,折好,塞进本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