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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5,人生第一个百万- 第58章 趴在底部的曲线-都市言情-17模板网
第58章 趴在底部的曲线
    首周结束的时候,王海涛把那七个数画成了一张图。

    他不会用电脑画图。他用尺子在本子上打了一格一格的方格,横的是日子,竖的是份数。画完他退后看了一眼,把尺子放下。

    那条线几乎贴着横轴。最高的那一点是十一份,只有一格半高。

    这就是我们的第一周。他说。

    七月十二号到十七号这六天,出租屋里的气氛跟六月不一样了。六月的时候,大家忙得脚不沾地,忙本身是一种安慰。现在该做的都做完了,东西挂在那里,一天出五份,一天出四份,你能做的事情只剩下看。

    看是没有用的。

    七月十四号,王海涛做了一件他早就说过的事。他上午九点出门,晚上七点回来,回来的时候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
    他把信封放在桌上,倒出来,里面是三张打印纸和一张手写的收条。

    库存表。他说,五百块。先给两百,其余的交活以后。

    谁家的?

    一个做五金批发的。他店里有两千多个品种,全靠脑子记。他自己写了个 Excel,写得跟手写账本一样,一格一格里全是斜的字。

    王海涛坐下来,把袖子挽上。

    我做这个。他说,白天做这个,晚上记账。

    这活要做多久?

    他说两周。我估计十天。

    那十天里,王海涛白天不在。他早上八点半出门,坐两趟公交去虬江路,晚上六点多回来,回来先喝水,然后坐在桌子角上算当天的收入。游戏那一栏,他会照抄一遍数。

    七月十五号,周维也走了。

    他舅舅周建平在徐家汇数码城那个柜台缺人。原来柜上的叶蓉请了半个月的假,回老家结婚。周维去顶她,一天八十,管一顿中饭,早上九点站到晚上六点。

    柜台上的活我还熟。周维说,卖机器、贴膜、代客人装系统。

    你去多久?

    顶到她回来。周维说,半个月。

    江远点头。他没有拦。

    陆铮那几天做的事跟游戏没关系。他在学校机房接了一份帮老师跑数据的活,一周三个晚上,一个晚上一百。他把钱拿回来,交到王海涛那儿,一句话都没说。

    这算什么?王海涛问。

    算电费。陆铮说。

    陈小满没走。他没地方可去。他每天来,坐在角落里画东西,画一会儿就抬头看江远一眼,像在等一个活。

    于是五个人就散了半边。白天出租屋里通常只有江远和陈小满。

    江远做的事,跟所有人的预期都不一样。

    他不在后台刷数据。

    后台那个页面,他一天只开两次:早上一次,晚上一次。其余的时间,他都在论坛里。

    他跑的地方有三个。一个是国内一个做手机开发的论坛,那里的人分两种,一种在骂苹果,一种在问怎么申请开发者账号。第二个是国外一个关于那款手机的用户论坛,那里的人大多在讨论电池和信号。第三个是最要紧的:商店里那些游戏的评论区。

    他的方法很笨。他找那些已经买了他们游戏的账号,一个一个去看他们还买过什么、评论过什么。他把人家对其他游戏的抱怨抄下来,把自己游戏第一条评论里那句第三关过不去抄下来,把每一条能找到的、跟他们有关的话都抄下来。

    他回帖的方式也很笨。他不用广告词,他就问问题。

    第一周他问了大概四十个人,问了三个问题。

    第一个:你为什么不买?不是问你为什么不买我们的,是问这个商店里,你为什么不买这一类东西。

    第二个:什么东西能让一个人掏九毛九?

    第三个:如果你喜欢一个东西,你会不会告诉朋友?

    四十个人里,回他的一共九个。九个里面,有四个回得很有用。

    有一个人说:我看不懂那个截图。我以为是一个物理教学的软件。

    有一个人说:第一关我玩了四次才过。我差点就删了。

    有一个人说:你的图标在商店里太小,跟背景一个颜色,划过去根本看不见。

    还有一个人说:你们的说明第一句写的是把世界转过来,我喜欢这句。我就是看了这句才买的。

    江远把这九条全记在本子上,一条一条编号。写完他把本子摊在桌上,坐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站起来,在白板上写了三个词。

    图标。

    第一关。

    截图。

    七月十六号到十八号,他们改的就是这三样。

    第一样是图标。陈小满把那个灰色方块换掉了。原来是一圈很浅的蓝,浅到在商店的浅色背景上看不出来。他改成一圈偏深的蓝,方块本身加了一道亮边,还加了一个很小的箭头,斜着往下指。

    为什么加箭头?江远问。

    因为人家看不出来这个是干什么的。陈小满说,箭头就是重力。

    那一个箭头,他画了六版。

    第二样是第一关。江远把第一关又做了一次,这是这个月里第三遍改。他把开头那段教学从三步压到两步,把第一个必须过的机关从需要斜四十五度斜二十度,又把失败的判定放松了半格。改完他自己玩了一遍,用了二十七秒。

    他记得原来是多少:四十一秒,最差的一个测试者玩了一分钟还没过。

    第三样是截图。这是最费劲的一样。

    他们能用的截图最多五张,商店里显示的顺序是固定的。原来第一张是竖着的游戏画面,方块悬在半空。江远把它换掉了。

    第一张换成了一张横屏的图:手机是横着的,屏幕里的世界也横过来,方块正在往右边掉,画面右边能看见一堵斜墙。

    为什么换这张?

    因为这张一看就知道手机要歪着拿。江远说,前一张看不出来。

    剩下的四张他重新排了一遍顺序。第二张放第一关的开头,第三张放一个很漂亮的中期关卡,第四张放通关的结算画面,第五张放那个要不要歇一下的提示——他放这张的时候,陈小满笑了,说这是最不上台面的一张。江远说,就这一张,别人没有。

    他们还给第一张截图加了一行字。

    那行字只有四个英文单词:tilt your phone to play。

    七月十七号,江远在论坛上碰见一件事。

    那天他在那个国外用户论坛里翻帖子,翻到一张别人贴的图。图上是一个游戏的页面,名字他不认识,图标是一张卡通的脸,价格两块九毛九。下面的销售排名比他们高一百多位。

    他点进去看,那个游戏跟重力没有一点关系。就是点屏幕,点得快要过关。

    他在那一页上停了大概五分钟。他没有生气。他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:这个做游戏的人,可能没有花十四个月。第二个念头是:他可能也没有欠三万块。

    他把那个页面存下来,放进本子。存的时候他在底下写了一行:不是他卖得好,是我们还没被看见。

    七月十八号白天,他们三个人在出租屋里改东西。陆铮负责打包,陈小满负责图,江远负责说明文字。他们从上午十点做到下午四点,做完了新的版本号:一点零一。

    改完的东西一共六处,其中最大的三处是图标、第一关和截图。江远在提交之前做了一件别人想不到的事:他把新的第一关从头到尾玩了十二遍。

    十二遍里,他失败了两次。

    他把这两次失败的位置记下来,又改了一处。改完他没有再玩第十二遍,因为时间来不及了。他要的是当天的审核。

    下午五点,一点零一提交了。

    七月十八号晚上,王海涛回来了。他那天白天在五金店做完最后一段库存表,晚上来出租屋,看见三个人在改东西。

    他站在白板前面看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改了会好?

    不知道。江远说。

    那你改它干什么?

    因为有人告诉我,他玩不过第三关。江远说,他玩不过,我就得改。这跟卖东西不一样。卖东西,多贴一张海报就行了。这个改一次,全世界所有人的手机都会变。

    王海涛没说话。他掏出本子,翻到游戏那一页,在下面写了一行今天的话。

    7 月 18 日。收入,零。改了图标、第一关、截图。

    写完他把笔停住,问江远:改完这几样,是不是还得等审核?

    要等几天?

    几天。

    那就又是几天不出钱。

    王海涛把本子合上,塞回口袋。

    我不说什么。他说,你这一个月,我就没见你在后台待过半个钟头。你一直在那儿跟人说话。

    我得知道他们为什么不买。

    我知道。王海涛说,我就是算不出这笔账。你花四十个人的时间,换回来九条话。

    江远想了想,说了他能说的唯一一句话。

    这九条话里,有三条能改。改了,第三条评论就会变成四颗星。

    那天午夜,他一个人还坐在出租屋里。他把后台的记录拉出来,从头看到尾。七天里,那条曲线的最高点是十一,最低点是四。中间有一段是平的,连着两天都是六。

    他把那条线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十四个月前他画过另外一条线,在图书馆的一张旧报纸上,两条线并排放着,一条叫记得,一条叫不记得。那条线是往右边越来越长的。

    他笑了一下。他发现自己这半年做的所有事,都是在跟一条平的线较劲。

    窗外天已经黑透了。楼下那家小饭馆在收摊,铁皮卷帘门拉下去的声音很难听,像有人用指甲划黑板。

    王海涛走的时候,在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江远。

    你上一次睡整觉,是哪天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