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三号晚上,五个人又坐到了一张桌子前面。
桌上放着一个蛋糕,八寸,三十九块,是陈小满下午出去买的。盒盖掀开着,奶油上写着四个字:恭喜发财。一刀都没有切。
蛋糕旁边是一箱啤酒,还剩四瓶。再旁边是王海涛那本黑皮本,摊开着,压在桌角上,不让风翻页。
王海涛先开的口。
这一个月我把账过了三遍。他说,数是对的。
钱也到了九龙。
到了。
过户费和服务器都减了,剩一百零五万。王海涛说,这个数我核过三遍。
核得再准,也是你要投出去的钱。他说,所以我不问数。
王海涛把手掌按在账本上。
我问你一句。
为什么是它。
江远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桌上那张按了五个手印的纸拿过来看了一眼,又放下。
所有电子产品都会缺电。他说。
王海涛等着他说下半句。没有等到。
就这个?
电,是唯一没法从国外买回来的东西。
屋里静了一下。
你说清楚点。王海涛说。
屏幕可以买,芯片可以买,镜片可以买,塑料壳也可以买。江远说,这些年我们做过的生意,全是从一个地方把东西搬到另一个地方,赚中间那一点差。只有一样搬不过来。
电怎么就搬不过来。周维在旁边问,电充满了不就装在电池里了。
装电池里那个东西,得有人在这儿做出来。江远说,一块三十块的手机电池,一块八毛钱一节的五号电池,都得是本地的厂做出来的。这个东西别人替不了。
那又怎么样。
那我就去做那个别人替不了的。
江远把昨天在天台上写的那一页拿出来,摊在蛋糕旁边。
四个字一行,一共四条。他一条一条念。
第一条,所有电子产品都会缺电。你那个mp3两节电池听八个钟头,陈小满那台相机拍两百张就没电了,我这台笔记本插着线才敢开。这世上还没有一样东西是插着线走的。
第二条,电是唯一没法从国外买回来的东西。
第三条,这一行最贵的那一段,现在还在别人手里。一块三十块的电池,六成是电芯;电芯里最贵的正极材料和隔膜,现在在日本人和韩国人手里。别人手里的东西,才轮得到你拿。
第四条,它现在没人看得上。一块手机电池在赛格卖十八块,跟袜子摆在一摞。谁都卖,谁赚五个点,谁都不觉得这能做成一家公司。
念完他把那一页放下。
所以没人跟你抢。王海涛说。
三年里没人抢。
三年以后呢。
三年以后抢的人会很多。江远说,到那时候就看谁手上有线,有客户,有型号。
陆铮从进门起就没有说话。他坐在靠门那张凳子上,手里转着一支笔。
到这个时候他抬起头。
要做多久。
三年。
三年里你要建什么。陆铮问。
先一条线。江远说,一条能装电芯的线。租厂房,买贴片机,招人,跑客户。第一年把东西做出来,第二年让客户认,第三年上量。
钱够吗。
两百八十八万,够第一条线,够一年半的开销。江远说,不够两年。
那一年半以后。
一年半以后,游戏还在挣钱。江远说,游戏那边的钱我一分不拿,全进这边的账。
厂房在哪儿。陆铮问。
闵行往西,嘉定那边。江远说,八百平,一年十几万。
机器呢。
国产的贴片机十二万一台,二手的八万。先买一台。
人呢。
按一千五一个月,先招十二个。
电芯呢。
电芯外购。江远说,第一年我不做电芯,我做装。
陆铮把这几样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这些加起来多少钱。
一百二十万出头。江远说,剩下的留着跑客户。
客户是谁。王海涛问。这句话他憋了很久。
做白牌手机的。江远说,深圳那些厂,一个机型一个月出几万台;一块电池三十块,一个机型一年要一百万块。他们的电池现在从三个地方拿,谁便宜用谁的。
你凭什么让他用你的。
我比他便宜一块钱,而且我能三天送到。
你怎么送。
我离他近。
王海涛没有再问。这一条江远已经想过了。这些年他往深圳跑的那几十趟,为的就是这一天。
还有一条。江远说,苹果那样的公司不会买我的电池。买我电池的,是自己做手机、自己也不知道能活多久的厂。他们不怕换供应商,他们只怕贵。
陆铮把笔在手指上转了一圈,没有再问。
王海涛把账本翻过一页。这一页上是他昨天晚上写的一个词:电池。下面画了一道横线,线是空的。
我问你最后一件事。他说。
要是这次你错了呢。
屋里没有人说话。周维把手里那瓶啤酒放下了。
江远看着他。
那我就再做一遍。
王海涛盯着他看了几秒钟。他的嘴张了一下,像要说什么,最后没有说出来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出那支笔,在账本上那道横线下面写了两个字。
三年。
江远站起来,弯腰把床底下那个铁盒子拖出来,放在桌上,挨着蛋糕。
盒子是月饼盒,盖子上的嫦娥磨掉了一半。
他把盖子掀开。
最底下是零五年十一月十七号那张纸,三行字,折成一个方块。纸上面是那三百二十七块五,票子旧了,边角起了毛。再上面是王海涛的一沓旧账页,压着阿强那张 A5 的黄色复写纸押金条,左下角的圆章印糊了一角。最上面是折了三折的那张纸,上面写着两个日期:2008 年 3 月 6 日,2008 年 7 月 10 日。
他没有动里面的东西,只是一样一样看了一眼。
王海涛在旁边说:那张三百二十七块五你别动。
不动。
那张钱不是钱。王海涛说,那张钱是你妈给你的。
陈小满伸手把蛋糕盒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。
这个吃不吃。她问。
没有人回答她。
三十九块。她说,我一路上都没敢跑,怕把奶油颠坏。
江远看了那个蛋糕一眼。
放着吧。他说。
陈小满把手缩了回去,没有再说话。
周维站起来,把最后一个空瓶子摆到窗台上。窗台上已经摆了三个,他把第四个摆齐,退后一步看了一眼。
走不走。他说。
没有人接。
他自己又补了一句。
我明天去趟数码城,问问我舅。电池那东西他柜台上卖过。
王海涛坐在那儿,把账本上的数又看了一遍。他没有把本子合上。
你昨晚是不是又没睡。他突然问。
我四点四十二醒的。
王海涛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看了江远三秒钟。
这句话,三年前的冬天你说过一次。他说,那次在阳台上。
那次我没听懂。王海涛说,这次我也没听懂。
江远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楼下那条路上有六盏路灯,黄的,隔着三十来米一盏。从窗户数过去,第四盏坏了,一明一暗,闪得没有规律。
路上没有人。有一辆车从远处过去,车灯把树影拉长,又收回去。
楼下那间小卖部还开着,卷闸门拉下来一半,里面一台电视在放东西,声音很小。
他回到桌前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横线本。
本子已经用掉了大半。前面是零五年九月那四十多条,中间是深圳那一趟的零件价,后面是关卡表、日期,还有几页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图形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这一页是空的。
他跟王海涛借了那支笔,拧开笔帽,在纸的最上面写了一行。
01:07
写完他把笔帽拧回去,还了回去。
桌上那个蛋糕还在原来的地方,盒盖还开着,一刀都没有动过。王海涛的账本摊着,那一页上多了两个字:三年。
他没有在那一行下面写别的字。一个字都没有。
零五年九月五号那天早上,宿舍门口有太阳,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,也有汽车尾气。
他转身对王海涛说,从今天起,我会一直很穷。
王海涛把门锁上,钥匙在手里掂了一下,问他,然后呢。
他说,三年以后,我会很有钱。
三年到了。
钱有了。
他把钱全砸进一块还没造出来的电池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