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的一个夜里，江远被一个电话叫醒。
陆铮打电话从来不说废话，这次只有六个字。
今天过十万了。
江远坐起来，先看床头的表。十二点四十。
多少。
十万零六百。陆铮说，你来看一眼。
这半个月，江远每天早上到公司第一件事就是开后台。九月底那场价格战收尾，对手把上海的柜子一台一台收走，腾出来的点位，被老戴的人一家一家接着。柜子的数他天天看，借出的笔数他也天天看。前一天是九万六，他本来估着，过十万还要等一个星期。
没想到是夜里。
机房在园区北边，租的是别人仓库隔出来的半个机架间。江远赶到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半，走廊里很冷，机房门口的风比走廊还冷。陆铮刷卡开门，里面两排铁柜子，风扇的声音连成一片，混着一股被烤热的塑料味。
周维也在，搬了把椅子坐在过道里，手里捏着半瓶没喝完的水。
他叫你干什么。江远问。
他就说了一句，过十万了，让来看曲线。周维打了个哈欠，我还以为是服务器出事了。
服务器没事我半夜叫你们干什么。陆铮说。
他把椅子让出来，自己站着，调出一张图。
屏幕上是一条先缓后陡的线。九月初，每天七万笔上下；月底爬到八万多；十月中旬过了九万；今天，十万零六百笔。线的末端翘起来一个小尖，像是憋了一口气。
全国三万一千台柜。陆铮用笔帽点着屏幕，平均下来，一台柜一天三笔多一点。
周维凑近了看。
十万笔是什么概念。他问，值多少钱。
一笔租出去，平均收三块多。陆铮说，一天三十几万，一个月一千出头。
一千多万一个月。周维咂了下嘴，三百多个吴老板。
三百多万个吴老板。江远说，一个柜子后面是一家店。
这是好事。周维说。
是好事。陆铮说，但这条线是我最怕的一条线。
他把图往左拖，拖到晚上八点。曲线在八点到十一点之间高高鼓起来一块，像谁在图上按了一座山。
高峰全挤在这三个小时。他说，白天没人借，晚上一起借。这三个小时里，还回来的充电宝要登记，扣款要确认，押金要即时退，全跟借出抢同一台机器。
押金一天进出多少。周维问。
十万笔借出，押金就收五六百万；当天还的，当天退。陆铮说，全从专户里走，一分不停。
一个月两三个亿，从专户里过一遍路。周维咂了下嘴。
所以机器不能停。陆铮说，停十分钟，专户的账就乱给你看。
慢了会怎么样。江远问。
用户按了三次没反应，就会觉得押金被吞了。陆铮说，我们才把插回去就退立起来，不能让它在高峰期变成一句空话。押金在专户里躺着，钱不出错是一回事，让借的人相信钱不出错，是另一回事。
江远盯着那座山看了一会儿。
那就限流。他说。
周维立刻坐直了：限什么流？生意来了往外推？
不是推，是排队。陆铮说，高峰期借出请求先排队，一秒放一批。还回和扣款排在前面，借出排在后面。用户多等几秒，钱不会错。
要等几秒。
最忙的时候，五秒。陆铮说，白天不排，随到随借。
周维还想说话，江远先开了口。
他说，借得慢五秒，是技术问题。退得慢一天，是人心问题。人心贵。
周维把话咽了回去。他喝了口水，把空瓶子捏得响了一声。
陆铮当晚就把限流的规则写上去，先在两万台柜子上跑，留一万一做对照。跑了一个星期，高峰期失败的请求从一天四百多次降到六十次以内，投诉里说借不出来的少了八成。
代价是服务器又加了两台，一台四万多。陆铮填采购单的时候只写了一行字：高峰期不留尾巴。
那天夜里从机房出来，三个人在楼下站了一会儿。十月的夜风已经很凉了，周维把外套裹紧，先上了车。
这一台，陆铮忽然说，我三个月没关过。
江远扭头看他。
三个月，一次都没重启过。陆铮说，不是不想，是不敢。一重启，晚上八点到十一点就少五十分钟的账。
明年呢。周维说，柜子铺到十万台，一天三十万笔，这一台扛得住吗。
扛不住。陆铮说得很干脆，所以要趁现在换架构。账怎么分库，押金怎么走独立的通道，坏了怎么切过去。这些活，越早做越便宜。
要多少钱。
钱是小事。陆铮说，要的是人。我手里就六个人，再给我四个，会写数据库的。
江远说，下周就招。
陆铮点点头，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。
我在这间机房里守了三个月。他说，曲线每天长一点，跟看孩子长个儿一样。
江远没笑。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记了一笔。这台服务器三个月没关过，是因为三万一千个格子里的电芯，每一颗都在他的账上。他付出去的不是电费，是陆铮这三个月的夜。
限流上线的第三天早上，江远到办公室先开后台。七点半，曲线平平地躺着，像还没睡醒。他把页面拉到前一天晚上十点，那座山还在，只是山尖被削平了一截，顶上压出一条整齐的横线。
这就是你说的排队。周维站在他背后看。
这就是排队。江远说，三万一千个人在三个小时里挤一个门，以前是谁劲大谁先进，现在是排着进。
没人骂？
骂的有。江远说，骂借不出来的，少了八成。
周维盯着那条被削平的山尖看了一会儿。
怪事。他说，慢了，反而没人骂了。
因为以前快的那些人，是在替慢的那部分人担心。江远说，现在没人需要担心了。
几天后，苏晓从西安打来电话。那时候江远正在吃午饭，饭盒刚打开。
西安谈成了。苏晓说，分成按三七。
江远停了筷子。西安那边的合作方是当地做渠道的，谈了两个多月，开口就是五五，一分不让。上个月去函还说，五五以下免谈。
他们自己让的？
他们自己让的。苏晓说，上个月去函还咬着五五不放，这个月老板亲自来了一趟上海。你猜他来干什么，他没进你们公司，他在南京路上站了一晚上，数柜子。
数出什么了。
数出他们老板最后说的那句话。苏晓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，他说，你们七我们三，也签。他原话是——我们要的是量，不是钱。柜子铺满了，这条街就是我们的；钱，往后有的是地方赚。
就这么简单？
还有半句。苏晓说，他说，你们上海的柜子一格空一格满，他们盯着后台看了半年。空柜多的生意，让成三七也是死；你们这种，让他三成他睡得着。
江远捏着筷子想了一会儿。
他说，按三七签，一户不让。合同里加一条，西安的巡检照我们的规矩来，插回去就退，一个字不许改。
知道了。苏晓说，对了，他们还问了一句话，问我你们明年铺多少台。
你怎么答的。
我说不知道，我说了我们也不信。苏晓说，他笑了，说没关系，等签了约，看你们往西安发多少车就知道了。
这句话你别忘。江远说，明年往西安发多少车，第一站就发他家门口。
挂了电话，江远看着桌上那盒没动几口的饭。
五五变成三七，西安人少要了两成。他们图的不是这一年的分成，是三万一千台之后的那十几万台。
他忽然觉得，这句话跟自己当初说的一模一样——他们不是在卖柜子，是在种柜子。
现在，连别人也学会这么种了。
他放下筷子，把饭盒盖上。下午还有一场会，要定的是明年第一批柜子的排产。
散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江远最后一个走，路过周维的位子，看见他桌上摊着一张铁路货运的时刻表，上面用铅笔圈了三个站。
看什么呢。
往西安发货的车次。周维头也不抬，苏晓说人家等着数车皮。我不能让人数出来一天只有一车，那多寒碜。
江远笑了一声，没接话。
十万笔只是这一天的数。他想知道的是，这条曲线再往上走，陆铮那台三个月没关过的服务器，还能撑多久——而这个问题，比西安的车皮难答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