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底，江远去赴一个约。地点不在自己公司，在对方总部——一家做快餐的连锁餐饮，全国两千八百家店。
这件事是苏晓搭上的线。对方有个店长调去上海，在火锅店看见他们的柜子，回去写了一页内部报告，说这个玩意儿在他店里一个月分了六百多块，还不用他管。报告一路递到总部，总部找了苏晓。
去之前老戴先跑了一趟。他一个人，坐了两趟高铁，看了对方七家店，回来了。
七家，五家能放。他说，两家放不进，门口全是团购取餐机。
临谈的前一晚，苏晓跟他把底牌对了一遍。
两成他们肯定咬死，我们让。苏晓说，但规矩不能让。押金不过他们的手，巡检照我们的来。
就这两条。江远说，别的都可以谈。
江远到的时候，苏晓已经在大堂等他。大堂角落里就摆着一台别家的柜子，灰的，十二个格子里空着九个。
他们自己楼下这台，月租费都收不回来。苏晓低声说，物业经理跟我抱怨过两回。
江远看了一眼那台灰柜子，什么也没说，跟着上了楼。
对方来的是拓店总监，姓冯，四十来岁，说话不带一个多余的音。苏晓陪江远，老戴也来了，坐在最边上，面前摊着一个记事本。
冯总监开门见山，把一张表推过来。
你们的柜子，我们在三家店里试了两个月。他说，一天一台借出五次多，比我们想的要好。
试的哪三家。老戴问。
两家商圈店，一家高铁站旁边的店。数据都在上面，你们自己看。
江远看了。三台柜，最高的一台一天借出七次，最低的三次半。他看完，把表推回去。
条件呢。
三条。冯总监说，第一，分账两成。第二，三年独家，你们进来以后，别家不许再进我们的店。第三，先装三百家试。跑得好，两千八百家全铺，大店放两台，算下来是三千个点位。
苏晓在本子上把三个数记下来，笔没停。
两成太低。她说，小店我们都是给三成的。
小店是几家。冯总监说，三千个点位，和三百个点位，不是一个价。
来谈过的不止你们一家。他又补了一句，上个月还有一家，开到三成五，进场费他们出。
那为什么试的是我们的柜子。江远问。
因为试了两个月，你们那三台，一台都没坏过。冯总监说，别家放过的那种，十格空六格，顾客按两下没反应，投诉单先到我桌上。
江远没接这个话，先问了自己的问题。
三年独家，为什么是三年。
因为三年之内，我不想再把这件事拿出来谈。冯总监说，两千八百家店，一年新开三百多家，我要是每年都跟不同的充电宝公司谈一轮，我的店长就得每年换一次门口的东西。我谈一次，清净三年。
你们谈一次，我们也锁三年。江远说，三年里，别家出多少钱都进不来，我们自己也不能反悔。这一条你们占的便宜，比我们大。
我知道。冯总监说，所以我只让两成。
屋里安静了一下。老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什么，又划掉。
出了事算谁的。冯总监又问，顾客的手机充不进去，押金退不了，骂到店里来，我不管这些事。
归我们。江远说，柜子上印我们的电话，两小时必须有人到。投诉不过你们的店，一分钱也不让你们赔。
两小时，谁去。
省会和地级市，巡检的人当天就在城里。老戴说，县里的店，就近的地推先去，把整台柜子一换，坏的那台拉回来修。顾客等的是一台好柜子，不是一次修理。
押金怎么收，从你们那儿过账吗。冯总监问。
不过你们的账。江远说，押金进专户，插回去就退，不需要你们的店员碰一分钱，也不需要你们对账。
电费谁出。
我们出。老戴说，一台柜待机一个月几块钱电费，比你们门口一盏招牌灯还省。
占地呢。我们的店，门口一平米都是钱。
贴墙放，占不到半平米。老戴说，我去过你们七家店。三家放收银台左边，两家放等位区，两家门口有柱子，柱子后面正好一台。我都画了图。
他把本子翻过来，推过去。上面是七个手画的小图，每张图上标了插座的位置。
冯总监一张一张看完，没说好，也没说不好。
最后就剩一个事。他说，这些都不难谈，钱的事，分账的事，独家的事，我们财务都能算。我就问一句——真要铺两千八百家，你们能铺多快？我们一年新开三百多家店，铺到一半，店还在涨。
江远把面前的水杯放下了。
你们开一家，我们进一家。他说。
新店从签约到开业四十天，你们的柜子跟得上？
跟得上。老戴说，你们店开到哪儿，我们的货发到哪儿。铺三百家，六条线同时走，一天十家，一个月装完。
他说一个月，我补一个数。江远说，三千个点位，一台柜四十八颗电芯，一共十四万四千颗。我们的电芯是自己厂里的，不排队，不等别人。
十四万四千颗。冯总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，你们连这个都算好了。
不是今天算的。江远说，是这个生意从第一天起，就是这么算的。
冯总监看了他两秒钟，站起来伸出手。
那就先装三百家。
回程的车上，苏晓在后排算账。
两成，比三成一年少分一百来万。她说，三年就是小四百万。
加上独家，我们让出去的更多。江远看着窗外说，三年里，这条街上的两千八百家店，别人一台都进不来。这个口子撕不开。
亏吗。
账上亏，账外不亏。
老戴坐在副驾驶，没回头，只说了一句：我今天把七张图都画出来了。三年前我跑便利店的时候，人家门口放个报摊都要收我进场费。
老戴，江远说，三百家装完，你这份图留给后面的人照着画。
那可不一定照得上。老戴说，店跟店不一样，插座跟插座也不一样。图只能参考，人得自己去看。
三百家先装哪儿。江远问。
先装高铁店和商圈店。老戴说，这两类一天借出次数最高。装完半个月，我拿数据回来，装得不好，剩下两千七百家就难了。
装得好了呢。
装得好，就是冯总监自己来找我们把剩下的签完。苏晓说，他的内部报告都写过一回了，会写第二回。
装三百家，人手呢。江远问。
一台柜两个人，四十分钟装完，加电调试。老戴说，一天十家，要八组人。我从地推里抽四组，再从安装队借四组，一个月，能凑出来。
借的人，装完就散？
老戴说，所以我要在装的时候，就教会你们店里的店长一件事——哪天柜子亮红灯，给我打电话。店长学会这一个动作，以后一半的事就不用我们跑。
江远点了点头。老戴这个人，字都写不了几个，这种事却从不用人教。
厂里到家已经过了十点。江远没回宿舍，先去了办公室。
他把账本翻到共享充电那一栏。十月的流水一千一百万出头，全年算下来，不到两亿。他把公司全年的账在心里除了一遍，这一栏占不到二十分之一。
两亿，换三千个点位，换十四万四千颗电芯的去处，换两千八百家店的门口。
他在这一行旁边把十四万四千颗又写了一遍。三千台柜，一台四十八颗，颗颗都从自己厂里的线上出来。
他想起自己在黑板上画那个十二格的方框的那个下午。那时候他说，我不是在找一个赚钱的生意，我在给电芯找一个去处。当时周维在底下嘀咕了一句，说这话听着不像做生意的。
今天这一栏，两亿不到，二十分之一。要是光看这一栏，这就是一门不赚钱的生意。
可是一门生意光看钱，就只剩下钱了。两千八百家店的门口，一站就是三年，站住三年，第五年、第十年就是别人的门槛。这件事冯总监懂，所以他把独家要走了；他也懂，所以他把两成让了。
他提起笔，在那行数字的旁边写了一句话。
不是赚钱，是吃电芯，占门口。
写完他看了一会儿，把这一页折了个角。
窗外车间还亮着一盏灯。他想，明年这个时候，这一栏旁边要记的就不是三千个点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