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月中，江远跟了一趟巡检车。
车是那种面包车，后备箱里码着四台备用柜。开车的人姓诸，巡检队的，管无锡到常州这一段，前一晚得到通知说老板要跟车，一路上没敢说话。
早上六点四十，小诸先到仓库领料，四颗充电宝、两块屏幕、一把砂纸，一样一样扫进系统。江远站在仓库门口看着，没吭声。
车开出高架，他才憋出一句。
江总，我这活儿没什么可看的。
我看的就是没什么可看的。江远说。
第一站在一个县城的网吧门口。柜子是加盟的，九月底才放。小诸用钥匙打开侧门，把十二个格子挨个按了一遍，又用一块布把屏幕擦了。有一个触点发黑，他从腰包里摸出砂纸，打了两下，再按，灯正常了。
这种小毛病，一天能碰上几个。江远问。
顺的话，两三个。小诸说，不顺的话，一个下午。
修不完怎么办。
打电话，第二天再跑一趟。小诸说，队里现在四十个人，分了四条线，苏经理说，年底前再加一条。
四十个人。江远在心里对了一下数。九月份立巡检的时候，是七个人，一个月八万三。现在四十个人，一个月光巡检就是四十多万往外走。
网吧老板闻声出来了，五十来岁，围裙还没解。
机器有点小毛病？他问。
触点氧化，修好了。小诸说。
上个月我跟他们订第二台。老板跟江远说，还以为他是巡检的师傅，一个月分给我八百多，电费我自己出，划算。你们老板这个生意做得实在。
江远笑了一下，没纠正他。
你自己看店，柜子谁管。
不用我管。老板说，坏了有人来，钱月底自己到账。我就是每天早上拿抹布擦一遍，擦干净了，借的人多。
上车以后，江远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。擦干净了，借的人多——这种事，巡检队四十个人教不过来，但六千个店长人人都会。
中午在县城吃面。小诸捧着碗，话比早上多了些。
江总，我说句实话。他说，这活儿以前没人干。别的公司柜子坏了就坏了，没人管。我们一个月跑二十二天，说出去人家笑，说这钱挣得笨。
笨钱好。江远说，笨钱挣得长。
第二站是一家快餐店，全国连锁那家的三百家之一。柜子装在收银台左边，屏幕上贴了一张纸：插回去就退。小诸换下两颗充不进电的充电宝，从后备箱拿了新的补上。
店长从里面出来，认得车。
换电池的？店长问。
换机子。小诸说，坏的那两颗带回去。
你们这个好。店长说，上回那家的，坏了半个月没人来。
第三站在一个菜市场的门面房，柜子歪了半指，小诸拿垫片垫平，又把地上的水渍拖了。这一天下来，四台备用柜用出去一台半。
回程的路上，江远的电话响了，是老戴。
正好，跟你说个事。老戴说，对面开始挖人了。
江远把手机往耳边压了压。
挖地推。老戴说，底薪比我们多八百，一个月一发，还配手机。小张昨天跟我说，他师傅上礼拜走了，走的时候带走了三个片区里的两个。
哪两个。
嘉定一个，安亭一个。老戴说，店是我们谈的，人一走，店跟着换了别家的柜子。签的都是一年，到期就换，人家一点毛病挑不出来。
车过一个路口，江远看着窗外说：别的呢。
还有仨在犹豫。老戴说，都是跑得最好的那几个。
他们抢点位抢不动了，就改抢人。江远说，点位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人一走，一年攒下的脸面就跟着走了。
所以说这个。你要多少。
涨提成。老戴说得很快，像是早想好了，一单两毛。别的人家出得起，这两毛我出不起，出得起我早出了。
江远说，四十个人的巡检再加一条线，钱一起走。但有一条，老戴，挖走的别追，犹豫的那三个，你带他们跑一天，让他们看结算。
看结算干什么。
人家多八百，是写在纸上的。江远说，我们是哪天挣的，哪天到账。让他们自己比。
挂了电话，江远把周维的名片翻出来，拨过去。
柜子的事，得换打法了。他说，明天你来我办公室，把加盟的章程理一遍。直营守大城市，加盟进地级市。
第二天两个人关了半天门。章程最后定下来就四条：加盟的人自己掏钱买柜，柜是自己的；分成拿六成，远芯拿四成；系统、押金、规矩，全归远芯，谁碰谁出局；想加盟的，先来厂里培训两天，考不过不放柜。
周维收拾纸的时候问了一句：砸了牌子怎么办。地级市的人，什么人都有。
所以才培训两天，考不过不放柜。江远说，柜子发出去，牌子就跟着出去了。我们赌不起一百个加盟商都好，但一个市一个市放，放一个看住一个。
巡检跟得上吗。
巡检就是为他们加的。江远说，四十个人，四条线，明年翻一倍。这笔钱省不得——柜子坏了三天没人管，加盟就死了。
月底，老戴报了数。犹豫的三个留下两个，走了一个，带走一家店。提成涨了之后，地推一个月多出去六万多。
走的那个人，老戴在电话里说，走前来找我喝了一次酒。他说，戴哥，不是我嫌这儿钱少，是对面给的确实多。我说我知道，我说你去了要是干得不痛快，回来，位子不留。
他怎么说。
他说，戴哥，你这个人，吃亏就吃在不画饼上。老戴说，我说对，饼我没画过，钱我一分没欠过。
代价不止这个。十二月初的会上，周维把全国的柜子数拉出来，念给所有人听。
直营的，上海、杭州、南京、苏州，两万一千台。他说，加盟的，第一批进了六个市，加上那家连锁的三百家，九千台出头。加起来三万出头。
加盟的投诉呢。江远问。
比直营还少。周维说，加盟的人自己掏钱买的柜子，擦得比我们的人还勤。就是有一个人想私自收押金，被我停了一星期，钱全数退了。
六个市，都是些什么人。江远问。
两个网吧老板，一个开超市的，一个跑长途车回来看仓库的，还有一个是以前对手公司的地推。周维说，自己辞职来投的，培训考了个第一。
对手的人，敢用？
考卷不看出身。周维说，他比谁都知道对手的柜子坏在哪儿，装我们的时候就按不坏的装。
规矩呢。
照你的话，一字没改。周维说，押金进专户，插回去就退，谁碰谁走人。
苏晓在旁边补了一句：对面这半年，关了四个城市的业务，柜子折价卖。他们现在的钱，一半花在挖人上。
所以人比点位贵了。江远说，这就是他们承认了——点位的账，他们算不赢。
苏晓在旁边把另一张纸递过来，是十二月的日均数据。
全国平均，一台柜一天借出五点八次。她说，十月过十万笔那天，全国平均是三点二次。
两个月，涨了八成。周维说。
不是涨出来的，是筛出来的。江远说，借出次数低的柜子，今年挪了两千多台，从死街上挪到活街上。柜子没变，位置变了。
还有个数你没念。苏晓说，十二月三号那天，全国单日借出，十八万四千笔。十月份过十万，两个月就快翻倍了。
陆铮那边呢。
扩了机房，加了六台。周维说，他现在只说一句话，账不能停。
明年的方向呢。苏晓问，华东基本满了。
往北，往西。江远说，加盟这一条腿迈出去，一个市一个市地啃。西安已经有人等着了。
二十万台的路，你自己信吗。周维忽然问了一句。
信不信没有用。江远说，反正今年是这么干过来的。半年前，这个生意连一台柜都没有。
散会后他没走。他把账本翻到共享充电那一栏，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，旁边那行字还在：不是赚钱，是吃电芯，占门口。
他往下空了两行，写了一行新的。
明年，二十万台。
写完他把笔帽按上。三万到二十万，中间隔着十七万台、八百多万颗电芯，还有不知道多少个等着被挖走的人。
他又想起陆铮那句账不能停。二十万台，一天就是五十几万笔，那台三个月没关过的服务器早就换掉了，可换成什么都一样——这笔账一旦停下来，就没有人再信它。
他把账本合上，皮筋绑了两道，压在桌角。
灯没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