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最后一个星期，嘉定落了头一场霜。早上七点半，王海涛进了办公室，胳膊底下夹着一个纸卷。他把纸卷在桌上摊开，用茶杯压住一头。
是那张二月的表。纸边发黄，四个角上有钉眼。
“认得吗。”
“二月的产能表。”江远说。
“对。”王海涛说，“上头写着一亿颗一个月，占全国两成二。那时候是个预测数，一颗都还没做出来。今天，我把实数填进去了。”
他又从黑皮本里抽出一张纸，铺在表的旁边。纸上是他这两个月抄的行业数，从上到下，一笔一笔排得很齐。
“消费类锂电，全国一年五十多亿颗。手机、音乐播放器、移动电源、电动玩具，全算上。”他说，“我们上个月出了一亿零二百万颗。照这个速度，一年十二亿颗出头。”
“两成二。”
“实打实的两成二。”王海涛说，“明年开足马力，两头挤一挤，最多两成五。再往上，不是机器不够，是盘子就这么大。”
江远把二月那张表拿起来，对着窗户看。二月的最后一天，这张表钉在墙上，有一颗钉子钉歪了，他拔出来重新钉过。四颗钉子，一样齐。
“再往上，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先把这个账说全。”王海涛说，“一年十二亿颗，一半装进我们自己的机器——移动电源、柜子、储能，那部分赚的是整机的钱。外卖的六亿颗，一颗赚三块八，一年二十多亿毛利。扣掉大电池那条线，扣掉预研组，扣掉游戏那头，落袋的才是干净的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可外卖的价，是这个三块八锚的。”他说，“别人一颗赚四毛也跟着卖。真到那一天，他敢把四毛赔成零，我们就得把三块八让成一块八。这个仗就算打赢，也是伤着赢。”
“这一仗，我们其实打过的。”江远说，“整机从七十九打到六十二，我们赢了，赢在一颗电芯省两块八。可电芯这一仗不一样。做到今天，别人的成本，不比我们高出多少了。”
“对。”王海涛说，“前年打的是成本，明年没得打。剩下能比的，只有谁先离开这个盘子。”
他把那张行业数翻过来。背面还有两行，是他昨晚写上去的。
“两条路。”他说，“第一条，换盘子。车用大电池，储能大电池，一颗顶小电芯六十四颗。车厂那头样品验过了，储能那头，蒋工把五十兆瓦时的单子正式报了过来，一点一五亿的盘子。这个盘子有多大，还没人量到边。”
“老贺呢。”
“老贺上个月把谷电的电价表又抄了一遍。”王海涛说，“一天二十四个钟头，几点几分多少钱，他抄了三十年。他问我，这些数什么时候用得上。我说快了。他现在还在电房里等。”
“第二条呢。”
“第二条，出海。”王海涛说，“五十多亿是国内市场的数。海外这一头，展会今年递进来四百多张名片，三十一家要了样品，两家给了书面询单。”
“海外一颗什么价。”
“比国内高三成。”王海涛说，“价好算，账期和信用不好算。所以这个数我说算不清。钱能算，人算不清。”
江远看了一眼墙上。那里还贴着另一张纸，上个月写的：明年，二十万台机柜。
“机柜这笔账，我算了三遍。”王海涛说，“二十万台，一台四十八颗，一年九百六十万颗。好看，可它只吃得掉我们一个月的零头。它是门口，不是饭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远说，“它的用处，不在吃多少颗。”
“还有个事。”王海涛把笔帽扣上，“常州的宋厂长，上个月问我，小电芯做到头了，下一步做什么。他问这话的时候，是笑着的。”
“笑着的。”江远说，“记下来。他笑几回，我们就该做出来几回。”
王海涛又从本子里抽出一页。
“顺手把客户也盘了一遍。”他说，“小电芯这头，三年以上的老客户三十九家，前十个占我们出货的六成一。回款最快的一家七天，最慢的一家九十天。这些数我每个季度盘一回，这一回盘出来的感觉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。”
“以前盘，是看谁欠我们钱。”王海涛说，“这回盘，是看还有几家能加量。加来加去，能加的加起来不到一成。江远，客户这边也没有空间了。这跟行业那个数，是同一个数。”
江远点点头。他没有说话，把那页纸拿过来，从头看了一遍，还给王海涛。
“车厂那头，一个车型一年两万组，六亿四。”他说，“这话是高工去年五月说的。当时我签字的手在抖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现在不抖了。”江远说，“开始算它还差多少。”
晌午过后，陆铮来了。他身上带着楼下机房的味道，空调冷气混着灰尘的那一种。进屋先把门带上。
“你们在算盘子。”他说。
这不是问句。楼下那块屏上，全国每一笔租借都过他的服务器，今天过到多少笔，他不用看也知道。他这三年的日子都是这么过的：服务器在楼下，人在楼上，两边的声音他都听得见。
他坐下，把一张打印纸放在桌上。是借还曲线，一天一格，一年排下来，从左边一点点爬到右边。
“昨天一天，十万七千笔。”他说，“这条曲线我看了半年，没有停下来的意思。可我心里清楚，它长得再快，也只是一条线。你们算的，是另一本账。”
“盘子到头了。”王海涛把那张行业数推过去，“五十多亿颗，我们两成二，上不去。”
陆铮看了一遍，把纸放回桌上。他想问题的时候，手指在膝盖上敲，一下一下，是机房里养出来的习惯。这一回他敲了很久，屋里没有人催。
“我们做电芯，是因为我们缺。”他终于开口，“最早做移动电源，一颗便宜点的芯都缺，缺得被人掐着脖子谈价。后来我们自己拉浆料，自己上涂布，一颗一颗攒。攒到今天，一个月一亿颗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江远。
“现在不缺了。下一步，该缺什么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走廊那头，化成柜的风扇声隔着两道门传进来，匀匀的。窗外有货车倒车，蜂鸣器响了几声，停了。
江远站起来，走到黑板前面。
他拿起粉笔，写了两个字：海外。
写完他退后半步，看着。王海涛和陆铮都没有说话。办公室的灯没开，光从窗户进来，落在黑板上，那两个字有点灰。
看了一会儿，他伸手把这两个字擦掉了。
王海涛的笔停在半空。陆铮的手指也停了。
然后江远又写。这回写的是三个字：
缺什么。
写完他把粉笔放回槽里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那四百多张名片呢。”王海涛问。
“先收着。”江远说，“出海是路，不是门。门开在哪儿，等我看清楚再敲。”
“这张表，先别撤。”他说，“明年年底，我们对着它再算一回。到时候墙上挂的，不该还是这张。”
王海涛把行业数折起来，夹进黑皮本，皮筋绑了两道。绑完他抬头，又看了一眼黑板上那三个字。
“缺什么。”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，“这算答案，还是算问题。”
“算元月。”江远说，“元月头上，我把明年的事一样一样摆出来。摆完那天，这三个字得有着落。”
他走回桌前，把二月那张表抚平，重新卷起来，用棉线扎好，放回王海涛手里。
“替我收着。”他说，“这张表钉过两回。往后，还要钉第三回。”
王海涛把纸卷夹在胳膊底下，走到门口，又回头看了一眼黑板。
“还有一件事我得说。”他说，“明年的工资表，我又算了一遍。人比去年多四百，光工资一个月就多三十多万。这些钱，都从你现在算的这个盘子里出。”
“知道。”江远说，“所以盘子不能就这么大。”
“还有。”王海涛说，“设备折旧，明年到期的授信，加上机柜还要铺的本钱。我在本子上列了七项，列完我自己看了一眼，回头对你说一句实话——明年这一年，容不得一步算错。”
“所以更不能守着一个到头的盘子。”江远说，“你这三条红线，我记了四年。这回我加一条：明年年底之前，大电池那边，要能自己站着。”
王海涛看了他一会儿，把黑皮本打开，把这一条记进去，签了名，撕下来，推到桌上。
江远也签了名。一人一张，各收一半。
这是他们从第一年就有的老规矩：两个人都不信自己的记性，所以每一条要紧的话，写下来，一式两份。
王海涛点点头，把门带上了。
陆铮没有走。他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，看着黑板上那三个字，手指在膝盖上敲，一下，一下。
“江远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这个问题，我在机房里想过。”陆铮说，“服务器不够用的时候，人睡在机房里都踏实。够用了，反而睡不着——你会开始想，这东西还能干什么别的。”
他站起来，把那把椅子推回原位。
“你今晚大概也睡不着了。”
江远笑了一下，没接话。他把黑板上那三个字看了最后一遍，没有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