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澜实业的快艇靠上南风镇码头，码头上早停了一排锃亮的黑色轿车。
方远州钻进后排坐好，助理紧跟着钻进来，小心翼翼问：“方总，待会儿跟镇里怎么谈？”
方案早就在他脑子里过了三遍：“记住三点。第一，只提投资不提买地，金额往一千万上说。
第二，把调子拔高点，说咱们是以南风岛为点带动全镇文旅。
第三，要是他们问起村里的态度，就往回带一句——就怕南风岛那边狮子大开口。”
“好的方总，我记下了。”
车开到镇政府大门口，文旅服务中心主任陈芳和镇长秘书林凯早就笑着等在了外面。
“方总吧？可把您盼来了！我是镇文旅中心主任陈芳。”陈芳穿说话脆生生的，伸手快步迎上来。
“陈主任您好，久仰久仰。”方远州急忙快走两步，双手握上去。
陈芳侧身让了让，给介绍旁边的人：“这位是周镇长的秘书，林凯。”
“林大秘，年轻有为啊！”方远州可不敢怠慢这位镇长身边的人，连忙伸手。
“方总客气了，”林凯伸手轻轻握了握，“周镇长正在办公室等您呢，这边请。”
“哎哟，还劳烦周镇长等我。”方远州一边往里走。
助理拎着公文包和礼品袋，对工作人员说：“你们都留在外面，不用进去了！”
一行人上了镇政府二楼，推开镇长办公室的门。
办公室阳光充足，靠墙的一排文件柜里堆得满满当当，办公桌上摊着防汛预案和渔船补贴申请表，一股子基层政府的烟火气。
“周镇长，早就该来拜访您的，一直没腾出空。”方远州热情地快走几步，主动把手伸过去。
“方总稀客啊，坐，都坐！”周敬山握了握他的手，招呼着众人围着会客沙发坐了一圈。
林凯给每个人沏上了茶水后，自己拿了个笔记本，往旁边一坐，摊开本子准备记录。
周敬山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叶沫，笑着抬眼：“方总大驾光临，是什么风把您吹我们这小地方来了？”
“这不是看上您这风水宝地了么。”方远州哈哈一笑。
周敬山挑了挑眉：“哦？方总看上哪块地了？我们镇虽说不大，好地界还是有几处的。”
“南风岛！”
“南风岛？”周敬山对这个答案感到意外：“方总啊，不是我给你泼冷水。我们镇委班子前阵子刚集体上岛考察过。
那岛基础设施差得远，路是土路，连码头都是凑合用的。条件可比周围那些村子差远了。”
方远州从容地说：“岛上的基础设施确实差，可我们远澜实业就是做文旅配套的。修路、安灯、建码头、翻修小学——这些对我们来说不是问题！
我们怕的不是基础条件差，我们怕的是没有投资的基础。只要方向对，条件差反而意味着改造空间大。”
“方总啊，”周敬山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，不紧不慢地说，“我们镇还有东港、北沙这些村子，条件比南风岛还要有优势。可你为什么就盯上了南风岛？”
方远州心里翻了个白眼：他总不能说是盯上内湾那片珊瑚群和白海豚了吧？
“周镇长，我就实话和您说了吧，我们做过详细的调查，非常看好未来的海岛旅游趋势！
南风岛有山有海有白海豚，这在内地沿海可不多见。先占先得，等别家反应过来，这价就不是一千万了！”
陈芳这时问道：“方总啊，你们有详细的投资方案么？”
“有，当然有！”方远州朝助理摆了摆手，助理立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精装设计册，双手放在茶几上：“周镇长、陈主任请过目。”
设计册翻开，彩印的效果图一张比一张漂亮。
环内湾的玻璃观鱼廊道、半潜式玻璃船、珊瑚礁浮潜体验区、离岸观豚景观平台、红树林观鸟屋、珊瑚领养种植基地、海上休闲浮动平台、海洋科普馆……
项目琳琅满目，每一项后面都标着估算投资，陈芳粗粗一扫，投资金额打底就是一千万！
“周镇长，陈主任，这还只是一期的投入！”
方远州用手指点了点设计册，“这不包括给村里修柏油路、装太阳能路灯、翻新村小学的钱，也不算每年给村集体的固定分红，还有岛上村民的就业安置。
只要项目落地，远澜实业会优先招岛上的村民，尤其是家庭困难户，我们都优先录用。”
这手笔可不像小打小闹。陈芳和周敬山对视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！
陈芳笑着问：“方总，听您这意思，还有二期、三期投资？”
“那当然。”方远州往沙发背上一靠，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：“我们远澜实业做的都是长远投资。
二期做研学基地和高端民宿，三期做海上运动中心和海岛婚礼基地。项目全部落地后，南风岛一年接待游客量保守估计十五万人次！”
周敬山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，不紧不慢地说：“方总，实不相瞒。我们镇上对投资商的态度肯定是开放的。
但海岛开发牵扯的东西太多了。土地、环评、海洋、海事、林业，条条线线都要跑手续。我们镇上也得按流程对项目做个评估。”
装，接着装。镇上年年Gdp全县垫底，渔业补贴都发不利索，还端着架子。
事是这么个事，话可不能这么说。
“周镇长，陈主任。远澜实业做这一切都只有一个前提——拿到南风岛内湾的开发权！”
陈芳问道：“方总，你们去过南风岛了？”
“我们就是从南风岛过来的。”方远州冲助理一点头。
助理马上拿出手机，打开一个视频递过去。
视频里，远澜实业的工作人员搬着崭新的课桌椅走进村小学，方远州蹲在孩子们中间，笑得像个慈善家。
下一个视频，他拎着米面粮油送到岛上老人家里，坐在矮凳上跟老人拉家常，老人笑得满脸褶子。
最后一组镜头，老人蹒跚着把他们送出院子，直到他们拐入下一家，老人还在后面笑着挥手。
“呵呵。”周敬山看完笑了笑，把手机递还给助理。
方远州做这一切，本意就是当个面子工程，证明“村里欢迎我们”。
这套业务骗骗别人还行，可拿到周敬山面前来“秀”就有点班门弄斧了！
陈芳看出周敬山脸色不对，急忙在一旁打圆场：“方总既然已经去过南风岛，相信对那里已经有了充分的了解。那接下来的开发项目，方总准备先从哪里入手？”
方远州还不知道周敬山的心里想法，还一本正经地说：“远澜实业在市里做过三个滨海项目，审批通道我们最熟。
只要镇里点头，让村里配合签个内湾土地转让合同，后面的这些手续我们自己跑！”
“方总，你这套我听懂了。”周敬山喝了口茶水，放下杯子看着他，“但是我有个问题：如果南风岛不同意怎么办？”
“这就是我来镇上的原因。”方远州无奈地摊了摊手，“我们远澜实业是真金白银地砸钱，镇上总不能一点力不出，只坐享其成吧？”
他一句话就给周敬山干沉默了。
镇上确实缺投资。可镇上更怕的是替资本背书。
项目不出事一切都好，如果最后出了事，连带责任他们一个都跑不了！
陈芳知道这个时候周敬山不方直接表态，得有人递台阶。
她清了清嗓子说：“方总，远澜实业的诚意我们已经看到了。可镇上也有镇上的规矩，这个项目我们还需要开会讨论一下。”
“好——！”方远州笑着起身伸手，“我在镇上待三天。期待周镇长的好消息！”
“嗯，我们会尽快开会研究。”周敬山也站起来握手，“林凯，替我送方总。”
“好的。”林凯合上笔记本，领着方远州一行人往外走。
办公室的门“咔嗒”一声带上，屋里就剩周敬山和陈芳两个人。
陈芳往门口瞅了一眼，凑过来小声说：“周镇长，这方远州有点怪啊。”
“嗤——”周敬山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，“又是送桌椅又是送米面，还跟村民合影。这做派太急切了。就像，就像……”
“就像什么？”
“就像是在赶时间！”周敬山重新翻开设计册，“真要是开发海岛旅游，犯得上盯着南风岛那破地方？
东港沙滩那么好，他不去。北沙码头那么大，他不稀罕。非得往南风岛那兔子不拉屎的地方砸一千万？他有病啊？”
陈芳愣了愣：“那……那他图啥啊？又是修路又是建小学的，总不能是来做慈善的吧？”
周敬山冷笑着摇了摇头：“我倒是想起来一个事儿。”
他来到一旁的文件柜里找出一个文件袋打开，“就是这个！”
陈芳急忙凑过来看，文件上面是省自然资源厅下达通知：省里组织多个政府部门和专家组上南风岛，评估内湾那片珊瑚和白海豚，请做好接待工作。
“啊——”陈芳一下捂住嘴，眼睛都瞪圆了，“您是说……他是冲这个来的？”
周敬山把文件放回去，冷笑着说：“我就说呢，突然冒出来个远澜实业，巴巴地上赶着送钱。闹了半天，是想来摘桃子的！”
陈芳后背都有点发凉：“我的妈呀！南风岛要是真评上保护区，那可是按亿算的项目资金啊。他这一千万扔进来，回头能套走多少啊？”
“所以说这人心眼儿多着呢。”周敬山点了点桌子，“他不跟村里谈买地，跟咱们谈投资，就是想借着镇政府的手帮他拿地！
等南风岛真评上保护区了，他拿着土地转让合同，这事儿就和南风岛，和镇上一点关系都没有了！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？真给他开绿灯啊？”
“这么大的政绩摆在眼前，你要让出去？”周敬山白了她一眼，头一次觉得陈芳怎么这么笨？
“你记住，这两天方远州那边找你，你就给我拖着！”
陈芳担忧地问：“镇长，可要是南风岛没评上保护区怎么办？到时候这一千万投资我们都拿不到！”
“陈芳啊，有时候这就是命！”周敬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，闭着眼睛身体向后一靠。
“命？”陈芳都被干懵了。
周敬山喃喃说道：“这七年我们求爷爷告奶奶的四处拉投资，搞政绩。谁知道政绩自己从海里长出来了？这不是命么？”
陈芳知道这个时候自己根本不用说话，只需要听就行了！
“多个政府部门和专家组联合一起上岛，说明这件事已经定性了。唯一的区别就是保护区的等级是县级、市级、省级或者是国家级！”
“哈哈哈——这不就是政绩么？天大的政绩！”周敬山突然大笑了起来。
过了一会儿，周敬山冷静了下来，“陈芳，你现在做三件事！”
“您说！”
“第一件，给县林业局打个电话问一下专家组到底什么时候上岛。你别直接问，就说镇上要提前准备接待方案。”
“好的！”
“第二件，给南风岛的陈村长打个电话，就说镇上要配合省里做接待工作，让村里把卫生搞一搞，别让专家上岛看见满地鸡毛。”
“这样就行了？不用提醒他一句？”
周敬山点了根烟，笑着说：“不用，那个老东西精的很。第三件，要是远澜实业的人打电话过来询问，你就守定一条——拖！”
“明白，我这就去办！”
周敬山想了想，又叮嘱了一句，“还有，这事儿你别跟林凯说。”
“哎，我知道了。”陈芳愣了一下，赶紧点头。
这是典型的政治隔离，她在系统内怎么会看不出来？
出了镇长办公室，陈芳就知道林凯完了！
周敬山起身来到窗边，看着镇政府大门外，林凯正和方远州有说有笑的，冷哼了一声：“想在我这儿玩‘提前布局’这一套，他方远州还嫩了点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