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只要有我们在，这天塌不下来。”
周正沉声回了一句。
知更鸟的身影已经彻底隐没在帷幕后的阴影里。
巡逻机械整齐划一的沉重脚步声从另一侧的走廊缓缓远去。
周正吐出一口滚烫的浊气。
胸口的金属风扇缓慢减速。
四周原本流淌的微弱忆质忽然变得有些异样。
空气里的温度急速下跌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合金护甲的缝隙渗透进来。
周正的核心处理器猛地发出警报。
滴。
“环境忆质流速归零。”
“警告，局部重力参数出现微量扭曲。”
周正转动光学镜头，望向长廊尽头。
原本平整的大理石地面上，竟然倒映出水波般的虚影。
像是有淅淅沥沥的冰冷细雨从虚无的高处滴落下来。
但匹诺康尼的黄金时刻从来不会下雨。
啪嗒。
一声极为轻微的木屐踩水声在寂静的走廊里荡开。
周正浑身的机械咬合件瞬间绷紧。
背后的辅助臂咔嚓一声弹出半截，掌心的金色微光吞吐不定。
“谁？”
长廊拐角处，一道高挑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。
那是一名身披黑色风衣的长发女子。
一头暗紫色的长发随风轻拂，腰间挂着一柄极其修长的单刃太刀。
刀身尚未出鞘，刀柄处缠绕着暗红色的绳结。
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虚幻的雨雾中。
整座走廊里绚烂的霓虹灯影，在靠近她三步之内时，都会莫名褪色，化作一片灰白。
巡海游侠，黄泉。
周正的电子眼急剧缩放。
他体内的毁灭核心本能地躁动起来，像是在面对深不见底的黑洞。
“这位拿刀的大姐，踩着水坑走路不嫌鞋湿吗？”
周正试探性地开口，扬声器里带着惯有的调侃。
黄泉停下了脚步。
她微微抬起头，露出一张冷艳出尘的面容。
暗红色的眼眸深邃得看不到底，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进去。
“这里没有水。”
黄泉的声音清冷而平缓，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。
“这只是我记忆里的雨。”
“每次有人走向深渊，我的耳边就会响起雨声。”
周正的核心运算速率暗中拉高。
“听起来挺玄乎。”
“你跟着我多久了？”
黄泉的目光落在周正胸口的暗红色纹路上。
那双红眸里没有任何敌意，只有一种看透万物的淡漠。
“我没有跟踪你。”
“我只是顺着这片梦境里的裂痕走到了这里。”
“然后，我看见了你。”
周正抱起双臂，金属护甲碰撞出一声钝响。
“看我做什么？我就是个浑身零件都在响的报废机器人。”
黄泉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机械不会流泪，也不会为了别人的誓言把自己的铁骨压碎。”
她迈开脚步，向着周正缓缓走来。
每走一步，周围虚幻的雨声就清晰一分。
连廊两侧那些浮华的金色浮雕，在她的阴影笼罩下，隐隐泛起死寂的灰斑。
那是一种能将一切概念同化为无的恐怖力量。
周正胸口的金色护盾光芒微微闪烁，强行挡住了那股无形的同化侵蚀。
黄泉在距离周正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。
她看着周正那双散发着湛蓝光芒的电子眼，眼中划过一丝极淡的赞许。
“在所有人都在沉沦的美梦里，你却清醒得像一块礁石。”
黄泉缓缓按住腰间的刀柄。
“你身上有真实的重量。”
“小心别在梦中迷失。”
周正眼眶里的蓝光跳动了几下。
“真实？在这座连眼泪都是甜味的梦境之城里，居然还有人跟我谈真实。”
周正发出一声沉闷的冷笑。
“星期日正忙着给全银河灌迷魂汤呢。”
“只要明晚谐乐大典一开，全城人都得变成同谐的干电池。”
“我已经答应了知更鸟，要把他那个大号鸟笼子砸得稀巴烂。”
黄泉听完周正的话，神情没有丝毫惊讶。
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窗外那座灯火璀璨的高塔。
“星期日确实在编制一张巨大的网。”
“但你们看到的，终究只是浮在水面上的泡沫。”
周正敏锐地捕捉到了话里的异样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难道星期日的大和谐还不是最危险的？”
黄泉腰间的刀鞘轻轻震颤了一下，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刀鸣。
周遭虚幻的细雨忽然变得急促起来。
连空气中的忆质都开始凝结成细小的黑色碎晶。
“同谐的力量追求秩序与合一，即便扭曲，也依然遵循着某种逻辑。”
黄泉转过头，目光直直刺入周正的核心。
“但在这座梦境最底层的虚无之中，沉睡着别的东西。”
周正的辅助臂微微抬起。
“底层虚无？”
“匹诺康尼的深层梦境里，藏着一个梦魇。”
黄泉的语气里终于多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凝重。
“那不是忆质构成的幻影，也不是家族创造的造物。”
“它是一场古老而纯粹的灾祸，正在那片无人知晓的暗礁深处苏醒。”
周正心头猛地一跳。
“连家族都管不了？”
“连家族都无法控制。”
黄泉给出了毫不犹豫的断言。
“星期日以为他掌控了一切，以为凭借星核和大和谐就能将梦境塑造成永恒的乐园。”
“但他并不知道，当他把整座城市的意识网络同调到极致时，也会在梦境的最深处撕开一道通往深渊的裂口。”
“那个梦魇，会顺着裂口爬出来。”
“它会吞噬掉所有的美梦，连同那些沉睡在梦里的人一起，拖入彻底的万劫不复。”
周正的大脑飞速运转。
一个星期日已经足够棘手，现在居然又冒出来一个连家族都按不住的未知怪物。
“你到底是谁？”
周正的声音压得极低，机体内的等离子回路隐隐发热。
“你知道大和谐，知道深层梦境，还能斩断虚假。”
“你来匹诺康尼，到底是为了什么？”
黄泉按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，暗紫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扬。
“我只是一个路过的旅客。”
“偶尔，也会顺手斩断一些不该存在的美梦。”
她微微侧身，绕过了周正高大的机械躯体，向着长廊外无尽的夜色走去。
虚幻的雨声渐渐淡去。
周围被压制的彩色霓虹重新亮了起来，照亮了那些浮华的金色墙砖。
黄泉在阴影的边缘停下脚步，没有回头。
她的声音穿透了冰冷的空气，清晰地砸在周正的处理器中。
“周正，如果不想让你的同伴化作那个梦魇的食粮。”
“明晚挥拳的时候，就不要只看着天空。”
周正转过身，沉重的铁足在地砖上踏出脆响。
“既然你全都知道，为什么不现在拔刀把那个烂摊子劈了？”
黄泉微微侧过半张清冷的侧脸，红眸在阴影里泛着深邃的光。
“我的刀一旦出鞘，整座美梦都会化作灰烬，包括你在乎的所有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