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红色的光痕撕裂夜空,在罗浮东区的屋顶上划出一道焦黑的轨迹。
周正的推进器已经过载了。
核心温度九十二度,装甲接缝处渗出的红光越来越亮,整台机体像一颗即将炸膛的炮弹。
感知模块死死咬住前方四个移动信号,距离在缩短。三百米,两百五十米,两百米。
他能感觉到克拉拉的气息。微弱的,颤抖的,活着的。
一百五十米。
前方的信号突然分散了。四个目标一分为三,朝不同方向急速撤离。
只有一个信号携带着克拉拉。
周正没有犹豫,追着那个信号就冲了过去。
但他的判断在这一刻出了问题。
两个分散的信号在他侧翼重新汇合,一道浓烈的绿色光柱从右侧建筑的天台上劈下来,正中他的背部推进器。
丰饶系的腐蚀能量瞬间侵入推进器的管线,和老铁身上那把匕首一模一样的感觉。
周正的飞行轨迹失控,整台机体翻滚着砸进了一条窄巷,在青石板地面上犁出一道十几米长的沟。
他从碎石中爬起来,右侧推进器彻底报废,冒着浓烟。
两个蒙面人从天台上跳下来,手中的武器散发着淡绿色的光芒。
周正的屏幕上那个血红色的符号剧烈闪烁了一下。
能量湮灭炮展开。
他没有计算,没有瞄准,炮口对准最近的蒙面人就轰了出去。
白光吞没了整条巷子。
第一个蒙面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整个上半身被汽化了,下半身的残骸砸在墙根,冒着焦烟。
第二个蒙面人反应快了半拍,侧身躲过了炮口的正面,但冲击波把他掀飞出去,撞穿了一面砖墙。
周正追上去,机械臂一把掐住他的脖子,将他按在碎砖堆里。
克拉拉……在哪。
扬声器发出的声音已经不像机器人了。那是一种金属摩擦混合着高频电流的噪音,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蒙面人挣扎着想拔武器,周正的手指收紧了一寸,颈骨发出咯吱声。
蒙面人的面罩下传出断断续续的声音。
长乐天……地下……黑市……
周正的手指又收紧了一寸。
还有呢。
余烬大人……在那里等着……等你来……
核心温度九十八度。
周正的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红色的数据雪花,那是处理器过热的前兆。吞噬模块在疯狂叫嚣,要他吞掉面前这个人,吞掉这条街上所有的金属和能量,把自己武装到能撕碎一切的程度。
他的手指继续收紧。
蒙面人的挣扎越来越弱。
周正!
一声暴喝从巷口炸开。
开拓者的身影出现在碎砖和浓烟之间,手中的武器泛着微光,脚步没有停,直直朝他冲了过来。
松手!
周正没有松。
开拓者冲到他面前,一把按住了他还在收紧的机械臂。
他已经说了地点了,你再捏下去人就没了!活口比死人有用!
周正的电子眼转向开拓者,那双光学镜片里已经看不到任何理性的痕迹,只有一片灼热的暗红。
开拓者没有退。
他死死按着周正的手臂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克拉拉被抓走了,老铁没了,我知道。但你现在这个状态冲过去,不是去救人,是去送死。
你死了谁救她?
周正的手指停了。
没有松开,但停住了。
核心温度:九十七度。九十六度。
开拓者感觉到他手臂的力度在一点点减弱,趁机把蒙面人从他手里拽了出来。
丹恒从巷口的另一侧无声地掠过来,枪杆抵住了蒙面人的后颈,将他控制住。
周正跪在地上,双手撑着碎裂的青石板。装甲接缝处的红光还在明灭,但频率慢了下来。
核心温度:九十一度。八十八度。八十三度。
他的扬声器发出一阵破碎的杂音,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呼吸。
开拓者蹲到他面前,声音放低了,和刚才的暴喝完全不同。
你清醒了没有?
周正抬起头,屏幕上那个血红色的符号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乱的雪花。
好一会儿,雪花散去,浮出一行字。
清醒了。
开拓者松了口气,一屁股坐在碎石堆上。
长乐天地下黑市,对吧?
周正点头。
药王秘传的人把克拉拉带到了那里,有个叫余烬的在等我。
开拓者转头看向丹恒。丹恒点了一下头,示意蒙面人已经制服了。
景元那边我已经让三月七去通报了。但地下黑市那种地方,云骑军大规模行动太显眼,反而可能逼得他们狗急跳墙伤害克拉拉。
周正攥紧了拳头,指节的金属发出吱嘎声。
我一个人去。
你一个人去就是他们想要的。开拓者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那个蒙面人说余烬在等你,等你是什么意思?是给你设了局。你一头扎进去,救不出克拉拉,还把自己搭进去当祭品。
周正沉默了。
他知道开拓者说得对。但他的处理器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。
克拉拉被人从床上拖走,工具箱翻倒在地,扳手和螺丝刀散了一地。
我不能等。
没让你等。
一个清亮的声音从巷口传来。
三月七气喘吁吁地跑过来,身后跟着姬子和瓦尔特。她的相机挂在胸前晃荡,脸上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模样。
是认真的,甚至带着一丝少见的狠劲。
景元将军已经派人封锁了长乐天地下黑市的三个出口,但留了主入口没动,让我们从正面进去。
她走到周正面前,弯下腰看着他。
我们一起去,克拉拉是我朋友。
周正的电子眼看着她,屏幕上的雪花慢慢散去。
三月七伸出手,抓住他的机械手指,用力拽了一下。
她帮我扎过辫子,给我讲过贝洛伯格的雪,还说长大了要带我去看下城区的星星。你觉得我能坐在这里等消息吗?
她的眼眶红了,但声音一点都没发抖。
所以别废话了,告诉我入口在哪。
丹恒走过来,把制服好的蒙面人交给赶来的云骑军,然后默默站到了周正身后。
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枪杆横在身前,握紧了。
瓦尔特推了推眼镜,看向姬子。
姬子端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弄来的咖啡杯,轻轻抿了一口,嘴角挂着一丝笑。
年轻人都表完态了,我们这些老人家总不能拖后腿吧。
瓦尔特叹了口气,从怀里取出武器。
我保持这个意见,正面突入不是最优解。但如果一定要去,至少让我来制定路线。
开拓者拍了拍周正的肩膀。
听到了吧?不是你一个人。
周正的屏幕亮了。
上面浮出了一个符号。不是笑脸,不是颜文字。
是一个稳定的、明亮的白色感叹号。
他站起来,把史瓦罗的核心小心地收进胸腔的储存槽里,锁死舱门。
长乐天地下黑市主入口,在庙会街第七条巷子的尽头,一家叫锈铁炉的铺子后面。
他的扬声器不再嘶哑了。
声音低沉,稳定,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。
我带路。谁碰了克拉拉一根头发,我让他连渣都剩不下。
三月七擦了一下眼角,咧嘴笑了。
这才对嘛。
一行人转身朝长乐天的方向走去。夜色沉重,穹顶天幕上没有月亮,只有他们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。
丹恒走在最后面,忽然开口说了今晚的第一句完整的话。
周正,我只问你一件事。
周正没有回头。
丹恒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脚步声盖住。
到了那里之后,你能不能控制住自己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