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正停住了脚步。
丹恒的问题悬在夜风里，像一根绷紧的弦。
他没有回头，扬声器吐出两个字。
不知道。
丹恒的枪杆横移了半寸，没有追问。
开拓者回头看了他们一眼，什么都没说，加快了脚步。
庙会街在深夜毫无人气，两侧的铺子全都落了门板。第七条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通过，尽头那家锈铁炉的招牌歪歪斜斜挂着，漆面斑驳，像十几年没人打理。
周正走到铺子后面的墙根，一脚踹开了地上一块松动的石板。
石板下面是一道向下延伸的铁梯，锈迹斑斑，底部透着昏黄的灯光。
一股混杂着机油、劣质能源块和汗臭的气味涌上来。
开拓者皱了皱鼻子。
这地方景元知道？
知道才怪。周正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挤出来，带着砂纸般的粗粝。长乐天地下黑市存在了上百年，云骑军清了一茬又冒一茬，跟韭菜似的。
瓦尔特走到梯口，俯身观察了几秒。
下面至少有三层结构，最底层的声波反馈很混乱，人数不少。我建议分两组行动，一组正面推进吸引注意力，一组从侧翼迂回寻找克拉拉的位置。
没时间迂回。周正已经踩上了铁梯。正面推，我开路。
瓦尔特张了张嘴，姬子按住了他的肩膀，轻轻摇了摇头。
让他去。我们跟着就好。
铁梯通向一条低矮的甬道。甬道两壁嵌着劣质的照明晶石，光线昏暗，每走几步就能看到墙上刻着的指路符号。
周正的感知模块全功率运转，扫描波穿透前方的墙壁和地板。
第一层是交易区。大约四十个生命信号，大部分集中在通道两侧的铺位里。
第二层是仓储区。十几个信号，分布零散。
第三层……
感知模块被某种干扰场截断了。
扫描波到了第三层就像撞上了一面墙，什么都读不出来。
有人在第三层布了屏蔽装置。
克拉拉一定在第三层。
甬道尽头是一道铁栅门，门后就是第一层交易区。两个身材壮硕的看门人靠在门框两侧打盹，腰间别着粗制的能量手枪。
周正没有减速。
铁栅门被他一拳砸飞出去，带着门框的碎铁片扫过整条通道，砰地嵌进了对面的墙壁里。
两个看门人被气浪掀翻在地，还没来得及拔枪，周正的机械臂已经掐住了其中一个的前胸，将他提离地面。
克拉拉在哪。
看门人吓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。
谁？我不认识什么克拉拉！
周正的手指收紧。金属咬合的力度让对方肋骨发出不祥的声响。
白头发，红眼睛，小女孩。今晚被人带进来的。
看门人疼得脸都扭曲了，嘴巴张了半天，蹦出一句。
往下……第三层！余烬大人的地盘！我就是个看门的，我什么都不知道！
周正松手，看门人摔在地上，抱着胸口缩成一团。
另一个看门人趁机掏出枪，手抖得跟筛糠一样。
丹恒的枪影一闪，能量手枪被挑飞到天花板上。
看门人举着空空的手，跪了。
交易区炸了锅。
铁栅门被砸飞的动静太大，整条地下街道的人全被惊动了。铺位里钻出各种面孔，有害怕的，有愤怒的，更多的是茫然。
几个胆大的黑市商贩掏出武器，朝周正的方向围了过来。
哪来的铁疙瘩？敢砸老子的场子？
周正看都没看他们，径直朝通往第二层的阶梯走去。
一个商贩举起改装过的能量散弹枪，照着周正的后脑就开了一枪。
散弹打在暗银色装甲上，火花四溅，碎片弹了一地。
周正连步子都没乱。
他回过头，电子眼的红光在昏暗中亮得刺目。屏幕上什么符号都没有，漆黑一片。
商贩对上那双眼睛，手里的枪啪嗒掉在了地上。
周正转回头，继续走。
身后传来开拓者的声音。
都别动，我们不是来找你们麻烦的。老实待着，今晚的事当没发生过。
没人敢动了。
第二层的阶梯比第一层窄得多，铁壁上布满了锈蚀的管线。
下到一半，前方的通道里涌出了一群人。
十几个身穿黑衣、面蒙布巾的家伙，手中的武器统一散发着淡绿色的光芒。和巷子里袭击老铁的那些人一个路数。
药王秘传的信徒。
为首的一个体型最大，手中握着一把丰饶系的长柄战斧。他看到周正，嘴巴咧开，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牙。
余烬大人说得没错，你果然会来。
周正没有回答。
能量湮灭炮展开。
白光在狭窄的通道中炸开，第一排的三个信徒被冲击波掀飞出去，撞在后墙上摔成了碎片。不是人的碎片，是他们武器和护甲的碎片。人倒在地上，昏死过去。
剩下的信徒嚎叫着扑上来。
周正冲进人堆。
他的战斗方式在这一刻彻底变了。没有计算，没有策略，没有预判。机械臂像两根铁鞭，抡到谁就是谁。
一个信徒的丰饶匕首刺中了他的侧腹。周正低头看了一眼，反手一肘砸在对方太阳穴上。信徒的眼白翻了上去，软着身子倒下，匕首还插在周正的装甲缝隙里，滋滋冒着绿烟。
周正拔了匕首扔到一边，继续往前冲。
那个拿战斧的大块头挡在通道中间，战斧横劈过来。
周正没有躲。
他用左臂硬接了这一斧。
装甲被劈出一条深深的裂口，丰饶腐蚀能量顺着裂口往里渗。
但他的右手已经掐住了大块头的脖子。
克拉拉。在哪。
大块头被掐得翻白眼，双脚离地，两只手徒劳地掰着周正的机械手指。
第三层……余烬大人……
话没说完，周正把他往墙上一摔。人嵌进铁壁，砸出一个人形凹坑，晕了过去。
通道清了。
周正踩着满地昏迷的信徒往前走，装甲上插着两把匕首，左臂的裂口冒着绿烟，核心温度又开始爬升。
七十八度。八十一度。八十三度。
开拓者从后面追上来，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。
周正！
周正甩开他的手。
别拦我。
我没拦你！但你看看你自己！
开拓者指着他左臂的裂口和不断攀升的核心温度读数。
你身上插着两把丰饶腐蚀匕首都不拔，左臂的装甲快要被蚀穿了，核心温度马上就要破九十。你这不是在救人，你是在自毁！
周正停住了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。
裂口周围的金属已经开始变色，从暗银变成了灰绿，像某种霉菌在蔓延。
他伸手拔掉了两把匕首，扔在地上。
开拓者盯着他的电子眼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周正，你快控制住自己。这样下去会失控的。
周正的屏幕闪了一下。
雪花。混乱的数据流。然后慢慢稳定下来，浮出一行字。
我知道。
核心温度：八十度。七十八度。七十六度。
他深吸了一口并不需要的空气，将吞噬模块的增幅从百分之三百压回了百分之一百五。装甲接缝处的红光暗了下去，但没有完全消失。
开拓者松了半口气。
第三层有屏蔽装置，我的感知模块打不穿。下去之后什么情况，未知。
周正的声音恢复了一些机械质感，不再是纯粹的金属嘶吼。
余烬在等我，说明克拉拉暂时是安全的。他要的是我，不是她。
瓦尔特从后方走上来，推了推眼镜。
那就更不能让你一个人冲下去。既然对方在等你，说明第三层就是陷阱。你进去的那一刻，就是他们关门打狗的时候。
三月七攥着相机带子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那怎么办？不去了？
周正转身，面向通往第三层的阶梯入口。但不是一个人。
他看了开拓者一眼。
你走正面，吸引余烬的注意力。丹恒从侧翼找克拉拉。找到就带她跑，别管我。
丹恒握紧枪杆，没有犹豫。
明白。
周正迈步走向阶梯。
黑暗从下方涌上来，带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花香。
他的扬声器最后嘶了一声，吐出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。
老铁，我去把她带回来。
阶梯尽头，一扇漆黑的铁门缓缓打开，门后透出幽绿色的光，照亮了门框上用鲜血画成的建木符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