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门后面的空间比周正预想的大得多。
像是把一整座山的内脏掏空了,凿出一个穹顶高耸的地下大厅。四壁镶嵌着密密麻麻的建木根须,根须上缠绕着发光的苔藓,将整个空间染成一片幽绿。
空气甜得发腻,像把人的五脏六腑泡在蜜浆里。
周正的吞噬模块疯狂报警,丰饶系能量浓度已经高到了危险阈值。
大厅的正中央,摆着一只铁笼。
笼子不大,刚好能装下一个小女孩蜷缩的身体。锈迹斑斑的铁条上缠着绿色的藤蔓,藤蔓上开着拇指大小的白花,散发出那股甜腻的香气。
克拉拉坐在笼子里。
小小的身体蜷在角落,红色的皮靴上沾满了泥,白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。她的双手抱着膝盖,手指攥得紧紧的,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铁锈。
她在发抖。
但她没有哭。
周正的推进器喷出一股不稳定的气流,整台机体朝铁笼的方向冲了出去。
克拉拉听到了声音。
她抬起头,红色的瞳孔在绿光中亮得惊人。看清来人的那一刻,她的嘴唇颤了一下,眼眶红了,但眼泪硬是没掉下来。
她从笼子的铁条缝隙里伸出一只手。
小方。
声音又小又哑,像是忍了很久才敢开口。
我知道你会来的。
周正的核心温度在这句话落地的瞬间,从七十六度直线降到了六十度。
装甲接缝处的红光熄灭了。屏幕上翻涌的数据雪花散去,浮出那个最熟悉的符号。
他走到笼子前面,伸出机械手指,轻轻碰了碰克拉拉伸出来的小手。
金属碰到皮肤,冰凉的,粗糙的。
克拉拉的手指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指尖,攥得很用力,指节都泛了白。
我没哭哦。她吸了吸鼻子,努力扯出一个笑。史瓦罗先生说过,哭解决不了问题。
周正的扬声器嗞嗞响了两声,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。
他抬起另一只手,准备掰开笼子的铁条。
我劝你不要动那个笼子。
声音从大厅深处传来,苍老,沙哑,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朽木在说话。
周正的电子眼猛然转向声音来源。
大厅最深处的暗影中,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走了出来。
那是一个老人。
至少看上去像一个老人。他的身体瘦削得像一截枯枝,灰白的长发散乱地垂到腰间。黑色的袍子又大又旧,像披着一块幕布。
但让周正的核心处理器重新拉响警报的,是他的脸。
老人的半张脸是正常的,皱纹深刻,眼窝凹陷,瞳孔浑浊,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。
另外半张脸被灰绿色的纹路覆盖了。那些纹路像藤蔓一样从他的颈侧蔓延上来,爬过颧骨,一直延伸到眼角和发际线。魔阴身的遗毒。
而且不是早期症状,是已经侵蚀了大半个身体的晚期。
他还活着,还在走路说话,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。
你就是余烬?周正的扬声器压得很低。
老人摇了摇头,步伐迟缓地走到笼子的另一侧,伸手抚了抚笼子上缠绕的藤蔓。
余烬是我的弟子。你在楼上遇到的那些孩子,都是。
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周正,目光里没有恶意,没有疯狂。
只有一种被压了太久、快要塌了的沉重。
我是药王秘传的末代掌教。你可以叫我枯荣。
克拉拉缩在笼子一角,紧紧拽着周正从铁条缝隙里伸进来的手指,小声开口。
他没有伤害我。
周正的电子眼在克拉拉和枯荣之间来回扫了两遍。
没伤害她,你把她关笼子里是?
枯荣叹了口气,那半张被魔阴身侵蚀的脸上,灰绿色的纹路微微跳动了一下。
笼子上的藤蔓是我布的屏障,隔绝外界的丰饶浊气。这里的能量浓度太高,不隔开,她一个普通人扛不住。
周正的处理器转了半秒。
他低头看了看笼子上的藤蔓,吞噬模块的反馈确实显示,藤蔓内侧的丰饶浓度只有外面的十分之一。
这老头说的是真话。
那你抓她干什么?
枯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慢慢蹲下身,和周正的电子眼平齐。
我活了四百三十七年。
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叙述别人的事。
四百三十七年前,我是罗浮丹鼎司的一个普通医师。二十三岁那年,魔阴身第一次发作。从那以后,我的半辈子都在和这具身体里的毒打交道。
他抬起手,袍袖滑落,露出整条手臂。
那条手臂几乎看不出人类的样子了。灰绿色的纹路密到了没有间隙,皮肤的质感像树皮一样粗糙干裂。几根黑色的、极细的根须从手腕内侧钻出来,缠绕在他的指关节上,和他的血肉融为一体。
克拉拉把脸埋进了膝盖里,不敢看。
长生种。枯荣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。好听的名字。活了四百多年,眼睁睁看着认识的每一个短命种朋友老去、死去。而我还活着,带着这一身烂到骨头里的毒,继续活着。
你知道这四百年里,有多少和我一样的人吗?
周正没有回答。
枯荣自问自答。
太多了。多到太卜司的记录簿写满了一整间屋子。多到丹鼎司的地下病房永远排不完队。多到每年都有人受不了,自己跳进熔炉。
他站起身来,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一点微弱的、像火苗一样摇晃的光。
我创立药王秘传,不是为了复活建木,不是为了制造灾难。
我只是想找到一个办法,让我的族人摆脱长生的诅咒。
大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开拓者和丹恒从侧翼的通道无声地靠了过来,武器在手,但没有发动攻击。
开拓者听到了枯荣的最后几句话,脚步顿了一瞬。
周正的扬声器沉默了很久,最后挤出一句。
那罗刹呢?催化魔阴身发作、培育丰饶细胞、让无辜的人当实验品,这也是你的意思?
枯荣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那半张正常的脸上,浮现出一种被人撕开伤口的痛苦。
罗刹是三年前来找我的。他说他有办法利用建木根系提取丰饶本源,炼制出彻底清除遗毒的药剂。
我信了他。
他的声音哑了下去。
等我发现那些被催化发作的病人、那些培养皿里的东西,已经太晚了。他需要的不是治病,他需要的是建木复苏。
我拦不住他。
周正盯着他,电子眼的光在幽绿的空间里像两颗暗红色的煤。
所以你抓了克拉拉,逼我来这里,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?
枯荣缓缓摇头。
我抓她来,是因为罗刹今晚要动手了。建木一旦复苏,整个罗浮的长生种都会陷入魔阴身集体爆发。而你身上的毁灭之力,是唯一能从根源上烧掉建木的东西。
我把她带到这里,是为了把你引过来。
他看着周正,浑浊的眼睛里那点火苗烧得更亮了。
在建木彻底醒来之前,你是罗浮最后的机会。
克拉拉从笼子里抬起头,拽着周正的手指,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。
小方,他说的是真的。他一直在跟我说对不起。
周正的核心处理器运转了三秒。
他转向枯荣,扬声器吐出一句话。
把笼子打开。
枯荣抬手,藤蔓自动松开,铁笼的门无声弹开了。
克拉拉扑出来,一头撞进周正的胸腔,双手死死搂住他的脖子。
周正的机械臂轻轻托住了她的后背。
屏幕上的笑脸亮了一下。
克拉拉把脸埋在他冰凉的装甲里,闷声说了一句。
老铁呢?
周正的扬声器停了一拍。
他没有回答。
克拉拉的身体抖了一下。
她没有再问。
大厅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,脚下的地面开始震颤。四壁的根须剧烈扭动起来,苔藓的光芒从幽绿变成了刺目的亮白。
枯荣的脸色骤变。
来不及了。
他转向周正,浑浊的眼睛里最后那点火苗熄灭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建木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