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面的震颤越来越剧烈,四壁的根须像发了疯一样膨胀,有几根已经粗到了水桶口径。
周正把克拉拉护在身后,能量湮灭炮半展开,炮口对准了所有可能的威胁方向。
枯荣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,手腕上那几根与血肉融为一体的黑色根须突然剧烈抽搐,疼得他弯下了腰。
大厅尽头的石壁炸裂了。
碎石飞溅中,一个身影从裂口中大步走出来。
那是一个中年男人。身材高大,肩背宽阔,穿着一件旧式的云骑军制甲。铠甲的制式至少是五十年前的款,很多部件已经损坏,用藤蔓和铁丝潦草地缝补过。
他的右臂从肘关节以下完全被灰绿色的魔阴身纹路吞没了,五根手指已经不像人类的手,更像五根扭曲的树枝。
但他的左手,稳稳地握着一把云骑制式长枪。
枪身上刻着一行小字,被血锈覆盖了大半,只能勉强辨认出二字。
他的眼睛很亮。
不是疯狂的亮,是烧了太久快要燃尽的灰烬里,最后一点火星被风吹起来的亮。
师父。
他看了枯荣一眼,声音低沉浑厚,带着军人特有的硬朗。
我说过,不需要您亲自出面。
枯荣直起身子,咳了几声。
余烬,建木提前醒了。罗刹的计划变了,他根本没打算等七天。
余烬的目光从枯荣身上移开,扫过开拓者、丹恒,最后落在周正身上。
他盯着周正看了三秒,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。
毁灭的气息。难怪建木醒得这么快。
周正的炮口对准了他。
你就是余烬。
云骑军第七十三任骁骑营副将,余烬。他把长枪拄在地上,枪尾磕在石板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退役五十二年了,没想到还有人记得这个番号。
开拓者从侧翼靠过来,武器横在身前。
你是药王秘传的人。你的人抓走了克拉拉,杀了老铁。
余烬的眼神暗了一瞬。
抓人是我下的令。杀你那个机器人朋友,不是。
他的声音沉下去,像石头沉进水里。
我的命令是带走小姑娘,不许伤人。但底下的人手脚没轻没重,我管不了每一个。
周正的扬声器发出一声尖锐的电流杂音。
管不了?老铁被你的人用丰饶匕首捅穿了能量导管,核心当场报废。你跟我说管不了?
余烬没有辩解。
他只是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只已经不像人手的右臂,沉默了很久。
对不起。
两个字很轻。
但他没有给周正继续追问的时间。
建木醒了,时间不多了。他抬起头,目光重新变得坚定。我知道你想杀我,但在那之前,听我说一件事。
地面又是一阵剧烈的震颤,大厅穹顶上的碎石簌簌落下。一根手臂粗的建木根须从天花板炸出来,在空中扭曲了两下,又缩了回去。
余烬伸出他那只树枝般的右手,掌心里捧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绿色晶核。
晶核的内部有什么东西在跳动,像一颗微型的心脏。
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
周正的吞噬模块自动反馈了分析。丰饶本源结晶,纯度极高。
建木的种子碎片。余烬把晶核举到眼前,绿光映在他的瞳孔里。只要建木完全复苏,这颗种子就能生长成一棵新的神树。新树的丰饶之力,足以净化罗浮所有长生种体内的遗毒。
所有的。
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里有某种近乎虔诚的颤抖。
你知道第七十三任骁骑营有多少人吗?三百一十二个。三年前魔阴身集体爆发的时候,我们营还剩多少?
他竖起那只树枝般的右手,伸出一根扭曲的指头。
一个。就我一个。
三百一十一个弟兄,有的在我面前变成了怪物,有的被我亲手……
他顿了一下,喉结滚动了一次。
亲手处理掉。
大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克拉拉躲在周正身后,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装甲边缘。
余烬收回手,把晶核揣进胸甲内侧。
丹鼎司的药治不好魔阴身。太卜司的卦只会告诉你几年后谁会发作。云骑军的刀剑能杀魔物,杀不了血液里的毒。
我找了五十二年,只找到一个答案。
他直视周正。
让建木复苏。用丰饶的力量,从根源上改写长生种的体质。
周正的处理器跑了两秒。
他的扬声器发出一声沙哑的、带着压抑怒意的声音。
你在害他们。
余烬的眼角跳了一下。
丰饶带来的从来不是救赎。周正往前走了一步,能量湮灭炮的炮口冒着微弱的白光。你知道建木上一次苏醒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?整个仙舟差点被丰饶的孽物吞没,死的人比魔阴身杀的多十倍。
你现在做的事,和罗刹没有任何区别。你把几万人的命当赌注,赌一个你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成功的结果。
余烬的手握紧了枪杆。
周正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你说你亲手处理了三百一十一个弟兄。那建木复苏之后,如果丰饶的力量失控,整个罗浮的长生种全部变成孽物,你打算亲手处理几万个?
几十万个?
余烬的枪杆在手中嗡嗡震颤,指节泛白。
你不懂。
他的声音突然变了。不再是军人的沉稳,而是某种压了五十多年的东西终于破土的嘶哑。
你没有亲眼看着你的战友在你面前一个一个变成怪物。你没有抱着你最好的兄弟,一边叫他的名字一边把刀捅进他的心口。你没有!
他的枪尾重重磕在地上,石板碎裂。
你站着说话不腰疼!你告诉我丰饶会带来灾难,你告诉我会死更多的人。那你倒是告诉我,除了这个办法,还有什么办法?
丹鼎司治了八百年,治好了吗?太卜司算了八百年,算出结果了吗?
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,撞在四壁的根须上,激起一片细碎的绿色光尘。
我已经没有选择了。
最后这六个字,不是吼出来的。
是从他胸腔最深的地方,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。像拧干了最后一滴水的毛巾。
周正的炮口对着他,没有开火。
枯荣弯着腰,老迈的身体靠在墙壁上,浑浊的眼睛看着自己这个徒弟,嘴唇翕动了几下,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。
开拓者握着武器,站在原地。
谁都没有动。
大厅的地面裂开了一条新的缝隙,翠绿色的光从地底涌上来,照亮了余烬半张被魔阴身侵蚀的脸。
克拉拉从周正身后探出头,看着余烬。
小女孩的眼睛红红的,声音很小,小到在震颤声中几乎听不见。
你的战友们,他们想要你这样做吗?
余烬浑身一震。
他低头看着那个从铁疙瘩身后露出半张脸的白发小女孩,嘴巴张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
地底深处传来第二声轰鸣,比第一次更近,更沉。穹顶的碎石像雨一样往下砸。
枯荣猛地直起身子,脸色煞白。
根系突破灭生息阵列了。它在往地面长。
余烬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
他看着周正,眼底那点将灭的火星,忽然跳了一下。
你说丰饶会带来更大的灾难。
他的右手,那只树枝般的畸形手掌,缓缓摸向胸甲内侧的晶核。
那你能不能用你的毁灭之力,只烧掉建木,不伤我的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