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正的炮口垂了下去。
我可以试。
余烬的眼睛亮了一瞬,嘴角刚要弯起来,整个人突然弓起了腰。
他的右臂上那些灰绿色的纹路疯狂蔓延,从肘部窜过肩头,爬上脖颈,速度快得像被人按下了加速键。
枯荣惨叫了一声。
余烬!建木的根系在通过他体内的遗毒建立连接!
余烬单膝跪在地上,左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,像是想把那些纹路从皮肤里拽出来。青筋暴起,额头上的汗珠混着血丝往下淌。
别……过来……
他的声音变了调,中间夹杂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低频共鸣。
周正往后退了一步,把克拉拉推向开拓者的方向。
带她走。
开拓者一把抱起克拉拉,克拉拉拼命回头。
小方!
周正的扬声器炸出这个字的时候,余烬已经站起来了。
不是他自己站起来的。
他的右臂膨胀到了原来的三倍粗,表皮完全木质化,五根手指变成了尖锐的树杈。灰绿色的纹路覆盖了他大半张脸,右眼的瞳孔从人类的黑色变成了植物般的翠绿。
但他的左眼还是清醒的。
那只左眼死死盯着周正,眼眶里全是血丝,嘴唇在颤抖。
快……动手……趁我还能……
话没说完,他的身体猛地弹射出去。
那只变成树杈的右臂横扫过来,速度快到周正的预判模块只来得及弹出半条警告。
周正侧身闪开,树杈擦过他的胸甲,在装甲表面刮出五道深深的沟槽。
余烬的身体撞进墙壁,又从碎石中弹出来,第二击已经到了。
长枪。
他的左手还握着那杆云骑长枪,枪尖上附着浓烈的丰饶腐蚀能量,刺向周正的核心位置。
这一枪带着五十二年的枪法底子,即便身体已经半数失控,枪路依然精准凶狠。
周正的能量湮灭炮来不及展开,只能用左臂硬架。
枪尖刺穿了他左臂的装甲板,丰饶腐蚀能量顺着破口往里灌。
周正咬着牙一把攥住枪杆,高压电流灌了过去。
余烬的身体剧烈痉挛,手指松了一瞬。
周正趁机拉开距离,左臂的装甲已经开始变色。
余烬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冒烟的左手,嘴角抽搐了一下。那只正常的左眼里,浮着一丝苦涩。
好手劲。
下一秒他的右眼里绿光大盛,左眼的清明被压了下去。
他张嘴发出一声不像人类的嘶吼,整个身体朝周正扑了过来。
周正的守护领域展开了。
淡金色的光罩从他的核心向外扩散,将余烬笼罩在内。
守护之力接触到余烬体内的丰饶遗毒,两种能量在他的身体表面炸开无数细小的光点。余烬的动作顿了一拍,右臂上的灰绿色纹路开始龟裂,有几小块碎屑从皮肤上剥落下来。
有用!枯荣在后面嘶声喊。
周正加大了输出。守护领域的金光更亮了,余烬体内的遗毒在肉眼可见地消退。
但只退了不到三分之一,就停住了。
剩下的遗毒像是长了根,扎进了余烬的骨头和内脏里,和他的生命体征缠绕在一起。守护之力每净化一层,就会触动他的核心生命指标。
周正的处理器弹出了一条冰冷的分析。
【目标体内丰饶遗毒已与宿主神经系统、循环系统深度融合。强行净化将导致宿主多脏器同步衰竭。存活概率:0.7%。】
零点七。
余烬在守护领域的金光中挣扎着,身体一半在恢复人形,一半在继续木质化。两种力量在他体内拉锯,他的嘴巴张着,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,一会儿是嘶吼,一会儿是人话。
别……停……继续烧……
那是他左眼清醒时挤出来的话。
把我……和这些毒……一起烧干净……
周正的核心温度在往下掉。不是过热,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冷却。
还有别的办法。他的扬声器沙哑。仙舟的医术……丹鼎司……
没有了。枯荣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苍老、颤抖、碎裂。四百年了,我比谁都清楚,没有了。
余烬的身体猛地弓起,右臂上炸出三根一米多长的木质尖刺,穿透了守护领域的光罩,朝周正的面部刺来。
周正偏头躲过两根,第三根刺穿了他右肩的装甲接缝。
丰饶腐蚀能量沿着伤口灌进他的内部管线,吞噬模块疯狂报警。
余烬的左眼已经完全被绿光淹没了。他不再说话,嘴里发出的全是兽类般的嘶鸣。
最后那一点属于人的东西,正在被丰饶的力量吞噬殆尽。
周正拔掉肩上的木刺,退后两步。
能量湮灭炮展开。
炮口对准了余烬的胸腔。
他的扬声器嗞嗞作响,发出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。
对不起。
他开炮了。
白光和金光同时灌入余烬的身体。毁灭与守护的力量在这一刻不再对立,而是像两只手一起合拢,将余烬体内的丰饶遗毒连根拔起。
余烬的身体在光芒中炸开了裂纹。灰绿色的碎屑从每一条裂缝中飞出来,在空气中化为灰烬,消散。
他的右臂碎了。肩膀碎了。半张被侵蚀的脸碎了。
碎片没有血,没有肉,只有干燥的、像枯叶一样的灰烬。
但他的左半边身体,在光芒中短暂地恢复了人类的模样。
他的左眼重新变得清澈了。
那只眼睛看着周正,看着炮口的白光,看着自己正在崩解的身体。
没有恐惧。
只有一种绷了五十二年的弦终于断了之后的、漫长的、疲惫的放松。
他的左手松开了长枪。枪落在地上,哐当一声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。
声音很小,很轻,像冬天最后一片叶子落地的声响。
谢谢你。
结束了这场噩梦。
他的身体从双脚开始化为灰烬,向上蔓延。灰烬不是往下落的,是往上飘的,像被一阵看不见的风托起来,慢慢升向穹顶。
最后消失的是那只左眼。
眼睛里映着周正的电子眼,嘴角挂着一个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。
然后灰烬散尽了。
地上只剩下一杆旧式云骑长枪,和枪身上那行被血锈覆盖的二字。
枯荣跪倒在地,双手撑着石板,肩膀在剧烈起伏。
他没有哭。四百三十七年的长生种,大概早就忘了怎么哭。
他只是跪在那里,头抵着冰冷的石板,发出一种像是老旧机器空转的、低沉的呜咽。
克拉拉挣脱了开拓者的手,跑回来,蹲到枯荣身边,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。
什么都没说。
周正站在原地,炮口缓缓收回前臂。
他低头看着地上的长枪和一地的灰烬。
屏幕上什么显示都没有。一片空白。
大厅的震颤没有停。
反而更剧烈了。
脚下的裂缝越来越宽,翠绿色的光柱从地底冲出来,穿透穹顶。四壁的根须暴涨,粗到了合抱不住,整个地下空间都在被撑裂。
余烬死了,但建木没有停下。
枯荣从地上抬起头,满脸是灰,声音嘶哑到了极点。
没用的。余烬只是药王秘传的执行者,建木的复苏仪式早就完成了。罗刹在走之前就启动了最后一道程序。
他爬起来,踉跄着走到周正面前。
仪式的核心,不在丹鼎司的地下药圃。
周正的电子眼亮了一下。
枯荣抬手指向穹顶之上,手指颤抖得像风中的枯枝。
在鳞渊境。建木的真正根系,在鳞渊境的最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