鳞渊境的事最终定在三天后行动。
景元散了会,开拓者和瓦尔特去和云骑军参谋部对接路线,姬子带着三月七去太卜司查阅鳞渊境的旧档。
周正哪儿也没去。
他抱着克拉拉回了别院。
克拉拉从神策府出来就没醒,整个人蜷在他的装甲怀里,小手死死攥着他胸甲边缘的一条缝隙,指甲缝里还嵌着地下大厅的铁锈。
周正把她放到床上的时候,她的手指还是不松。
他没有硬掰,就这么半蹲在床边,让她攥着。
克拉拉睡得不安稳。眉头皱着,嘴唇时不时抿一下,偶尔整个身子会猛地抖一下,像是梦里又被人从床上拽走了。
每次她抖的时候,周正就用另一只空着的机械手,轻轻碰一下她的后脑勺。
金属冰凉的触感传过去,她就会慢慢松下来。
她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清晨。
眼睛睁开的一瞬间,先是茫然,然后是恐惧,最后看清了面前亮着的屏幕,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瘫回枕头里。
小方。
(?w?) 在。
克拉拉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。
闷了半天,冒出一句瓮声瓮气的话。
我做了好长的噩梦。
周正没接话,等着她。
梦见那些蒙面的人又来了,把我从窗户拖出去。我一直在喊,但是没有人听见。
她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后来梦见了老铁。他站在巷子里,朝我笑。可是他的胸口有好大的洞,我能看到里面的线都断了。
她的肩膀开始发抖。
周正的机械手探过去,轻轻按住她的后背。
克拉拉没有哭。
她咬着枕头角,闷了好一会儿,翻过身来看着周正,眼眶通红。
老铁是不是死了?
周正的扬声器停顿了两秒。
克拉拉的嘴唇抿紧了,下巴在抖。
她伸出手,摸了摸周正左臂上那道被丰饶腐蚀留下的疤痕。灰绿色的变色区域已经被吞噬模块清理干净了,但金属的纹理变得粗糙,和周围的装甲明显不同。
疼吗?
不疼。机器人不疼。
克拉拉瞪他一眼。
骗人。你每次说不疼的时候,屏幕上的笑脸都会变小一号。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?
周正的屏幕上那个确实缩了一圈。
他把它调回原来的大小。
克拉拉没笑。她坐起来,盘着腿,把被子裹到下巴,只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。
我不想你再受伤了。
明天你们要去那个什么鳞渊境,对不对?
周正的扬声器嗞了一声。他昨晚刻意没在克拉拉面前提这件事。
你怎么知道的?
我没睡着的时候听到的。景元将军说话声音很大。
周正沉默了一下。
我不去也行。让开拓者他们……
你骗人的水平越来越差了。克拉拉打断他,声音闷在被子里。你肯定要去的。那个什么建木如果醒了,罗浮的人都会变成怪物,对不对?你不会看着不管的。
周正张了张扬声器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克拉拉闷了好长一会儿,忽然把被子从头上扯下来,红着眼眶盯着他。
那你答应我一件事。
你说。
你要活着回来。
周正的屏幕亮了一下。
(`?w?′) 那必须的。
克拉拉没有被他的颜文字逗笑。她伸出小指头,戳了戳他的机械手指。
拉钩。
周正看着那根细细的小指头,伸出了自己最细的那根机械触须,小心翼翼地勾住了。
拉钩。
克拉拉勾完了,才终于露出了一个小小的、带着鼻涕泡的笑。
这天下午,三月七来了。
她端着一大盘罗浮特产的点心,风风火火地推开了别院的门,身后还跟着一个穿青色长裙、笑容温和的姑娘。
停云。
克拉拉!我来看你了!三月七把点心盘往桌上一放,一屁股坐到床边,伸手就去摸克拉拉的脑袋。昨天急死我了,你知道吗?我一晚上没睡,眼圈都黑了。
克拉拉被她的热情吓了一跳,身子往后缩了半寸,又慢慢放松了。
三月七姐姐。
哎!在呢!三月七从盘子里拿了一块桂花糕塞到克拉拉手里。吃点东西,你从昨晚到现在就喝了两口水,瘦得我心疼。
停云在旁边轻轻行了个礼,声音柔和。
克拉拉小姐,我是停云。之前一直没机会正式见面,这次来得匆忙,也没准备什么礼物,只带了一束花。
她捧着一小束淡紫色的星铃花,递到克拉拉面前。
克拉拉接过花,凑到鼻尖闻了闻,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。
好香。
停云笑了笑,在床边坐下。
三月七一边往克拉拉嘴里塞点心,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罗浮的趣事。什么太卜司的猫今天又偷了记录官的笔,什么彦卿练剑的时候被一只飞虫吓得跳了起来,什么丹恒被人认成了某位古人差点被拉去祭祀。
克拉拉一开始只是安静地听,偶尔嚼一口糕点。
慢慢地,嘴角弯了起来。
然后轻轻笑了一声。
三月七立刻抓住这个笑声,像捡到宝一样。
笑了笑了!停云你看她笑了!
停云点了点头,眼睛弯弯的。
克拉拉小姐笑起来真好看。
克拉拉的脸红了一点。
周正靠在墙角,看着这一幕,屏幕上的悄悄变大了一号。
三月七和停云待了一整个下午。
傍晚的时候克拉拉困了,靠在三月七肩膀上迷迷糊糊地打瞌睡。三月七不敢动,用嘴型无声地冲周正比了个她睡了,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克拉拉放回枕头上。
两个姑娘轻手轻脚地走了。
停云临走前,回头看了一眼周正,低声说了一句。
她心里的伤比身体的重。多陪陪她。
周正的屏幕闪了一下。
我知道。
第二天。
克拉拉的精神好了很多。
她没有再做噩梦,吃了整整两碗粥和一盘糕点,还用三月七带来的梳子把头发重新编好了。
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,落在她的白发上,亮亮的。
她盘腿坐在床上,手里摆弄着一根从废品堆里拆下来的旧螺丝。那是她从贝洛伯格一路带到罗浮的,揣在口袋里没丢。
小方。
给我讲讲雅利洛-VI的故事吧。
周正的扬声器嗞了一声。
哪部分?
随便什么都行。克拉拉把螺丝举到阳光下,转了转。我想听你讲我们的家。
周正的核心温度微微波动了一下。
他调出了数据库里关于雅利洛-VI的所有记录,挑了一个最不沉重的。
你知道上城区的克利珀堡吗?那栋楼的第七层阳台上,有一棵不知道谁种的小树苗。封锁令之前种的,没人浇水没人管,生命力贼强。等布洛妮娅姐姐解封的时候,那棵树已经长到三层楼高了,把阳台的栏杆都撑弯了。
克拉拉眼睛亮了。
真的假的?
真的。希露瓦还想把它砍了,说挡她信号塔的天线了。被希儿拦住了,说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东西别糟蹋。
克拉拉笑了。
那棵树现在还在吗?
在。布洛妮娅姐姐让人把阳台加固了,还在树下面放了一条长椅。说等重建完了,要在那里喝茶。
我也想去坐坐。
等回去了带你去。
克拉拉把螺丝攥在手心,安静了一会儿。
阳光在她睫毛上投了一排细碎的影子。
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。
小方,我们什么时候能复活史瓦罗先生?
周正的屏幕上的笑脸没有变,扬声器也没有停顿。
很快了。我答应你。
克拉拉低下头,把螺丝贴在额头上,闭上眼睛。
那就好。
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,带着一丝困意。
因为我……想让他看看,小方变得好厉害。
窗外的阳光慢慢偏移,从白发上滑落,铺满了整张床铺。
克拉拉睡着了。
周正坐在床边,看着她安静的侧脸,伸手把滑下来的被角盖回去。
他的胸腔储存槽里,史瓦罗的核心安静地躺着,表面的精密纹路在暗处折射出微弱的光。
扬声器没有发出声音。
但他的屏幕上,那个一直亮着,没有熄灭。
三天后,鳞渊境的入口就要打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