鳞渊境行动前的最后一天，景元派人送来了一封手书。
只有一行字：工造司，怀炎，午时。
周正看完，胸腔储存槽自动弹开了一条缝，里面那枚黑色核心折射出微弱的光。
史瓦罗。
克拉拉还在睡，呼吸平稳。周正把被角压好，轻手轻脚地出了别院。
工造司在罗浮的西北角，和其他司衙不同，这里没有飞檐翘角的牌楼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通体漆黑的巨型锻造塔。塔身嵌满了暗红色的散热槽，远远就能感受到内部传出的热浪。
空气里弥漫着烧红的铁与淬火液混合的气味。
周正还没走到正门，一个穿铁灰色短褐的年轻匠人就小跑着迎了上来。
您就是周正先生吧？景元将军打过招呼了，怀炎首席在内堂等您，请跟我来。
周正跟着他穿过三道隔热门，热浪一层比一层猛。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锻造图纸和机械蓝图，有些纸张的边角已经被高温烤得发黄卷曲。
内堂比外面凉快一些，但也只是相对而言。
一个老者背对着门口，弯腰趴在一张巨大的铁台上，手里捏着一柄极细的錾刀，正在一块拳头大的金属上雕刻什么。
他的头发全白了，扎成一个利落的髻，用一根铁簪子别着。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清晰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，青筋盘虬。两只手粗糙黝黑，指腹全是老茧和烫伤的疤。
怀炎首席，人到了。
老者头也没抬，錾刀在金属表面走了最后一道弧线，才放下工具，直起腰来。
他转过身，一双眼睛又小又亮，像两颗被炉火烤了几百年的铁豆子，打量周正的目光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直接。
景元那小子说你有个机械核心要我看看。
他伸出手，掌心朝上。
拿来。
没有寒暄，没有客套，连坐都没让坐。
周正打开胸腔储存槽，把史瓦罗的核心取了出来。
黑色的核心躺在他的机械掌心里，表面精密的纹路在内堂的炉火映照下明明灭灭。
怀炎接过去的动作比刚才雕刻时还轻。
他把核心凑到眼前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，又从台子底下抽出一副铁框的放大镜架在鼻梁上，凑近了端详纹路的走向。
内堂安静得只剩炉火的呼呼声。
足足看了一刻钟。
怀炎把放大镜摘下来，将核心放到铁台上，用一根细铁棒轻轻敲了敲核心的外壳。
叮。
清脆的一声，回音绵长。
怀炎的眉头拧起来了。
旧世界的东西。
他抬头看周正，眼神变了，多了几分认真。
这颗核心的锻造工艺不是仙舟体系的，也不是公司那套量产货。是旧纪元的手工锻压，每一道纹路都是手刻的，精度高得离谱。造这颗核心的人，手艺不在我之下。
他把核心捧起来，对着炉火的光照了一下。
内部的数据晶格还在，没有碎。能量回路断了七成，主运算阵列休眠了，但底层架构完整。
他放下核心，看着周正。
有希望。
周正的屏幕亮了一瞬。
怀炎话锋一转，声音沉了下去。
但修复这颗核心需要两样东西，缺一不可。
他伸出两根手指。
第一，天外陨铁。核心外壳的材质是旧纪元特有的星合金，普通金属补不上去，分子结构对不上。只有天外陨铁的晶格排列和星合金兼容，能用来修补外壳裂缝和重铸能量回路。
这东西罗浮有存货吗？周正问。
怀炎摇头。
工造司的库房里有三块，但都是指甲盖大小的碎料，拢在一起也不够。修复这颗核心至少需要一整块拳头大的天外陨铁。
他竖起第二根手指。
第二样更难。星核碎片。
周正的核心温度跳了一下。
核心内部的主运算阵列休眠太久了，常规能源唤不醒。必须用星核碎片级别的高密度能量做一次脉冲激活，才能重启底层架构。
怀炎的目光死死盯着周正。
星核碎片这种东西，整个仙舟加起来也凑不出一块能用的。太卜司封存的那些样本全是被净化过的死物，能量密度不够。
他把核心重新放到铁台上，双手撑着台面，低头看着那枚安静的黑色球体。
材料备齐了，我有把握在三天之内完成修复。但材料凑不齐，神仙来了也不好使。
内堂里安静了几秒。
周正盯着铁台上的核心，处理器高速运转。
天外陨铁。星核碎片。
天外陨铁他暂时没有头绪。但星核碎片这三个字，在他的数据库里触发了一条被标记为高优先级的记忆。
雅利洛-VI。
地火基地。
贝洛伯格主线结束之后，地火在清理可可利亚留下的地下设施时，发现了一处被封存的能源仓库。仓库最深处的恒温舱里，存放着一块从星核上剥离下来的碎片。
那块碎片的能量密度极高，高到地火的技术根本无法利用。奥列格当时的原话是这玩意儿放在这里跟抱着个炸弹没区别，但又不敢随便销毁。
后来布洛妮娅接手了这件事，把碎片转移到了银鬃铁卫的高防等级仓库里，专人看管。
周正的扬声器嗞了一声。
星核碎片，我知道哪里有。
怀炎抬起头。
雅利洛-VI，贝洛伯格的银鬃铁卫仓库里存着一块。是之前星核危机留下的，能量密度未经净化，应该够用。
怀炎的铁豆子眼睛眯了一下。
你确定？
确定。我亲眼见过。
怀炎直起身子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。
那天外陨铁呢？
周正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的处理器在翻遍数据库里所有关于天外陨铁的信息。仙舟没有足量存货，公司的渠道太慢也太贵，黑塔空间站倒是有可能有研究样本，但远水解不了近渴。
怀炎看出他的犹豫，插了一句。
天外陨铁的事你先别急。我这边有一条旧路子，以前和星槎海的一个矿商打过交道，他手里可能还压着货。我去探探口风，但不保证能成。
他拍了拍铁台，语气硬邦邦的。
你先把星核碎片弄到手。两样东西到齐了，我立刻开炉。
周正把史瓦罗的核心收回胸腔储存槽，锁好舱门。
鳞渊境的事结束之后，我回雅利洛-VI取碎片。
怀炎哼了一声，转身又趴回铁台前，拿起錾刀继续他之前的活计。
别死在鳞渊境里。死了就没人给你修核心了。
周正的屏幕闪了一下，浮出一行字。
(:3[___] 放心，我命硬。
怀炎头也没回，錾刀在金属上划出嗤的一声。
命硬不硬我不管。东西给我备齐了就行。
周正走出工造司大门的时候，午后的阳光晒得装甲发烫。
他站在台阶上，抬头看着罗浮的穹顶天幕。
目标很清楚了。
先解决鳞渊境的建木危机。
然后回雅利洛-VI，去找布洛妮娅要那块星核碎片。
他的胸腔储存槽里，史瓦罗的核心安静地躺着，纹路在暗处折射出一点微光。
扬声器发出一声极轻的电流音，像是自言自语。
等着我，老头子。
他迈步下了台阶，朝别院的方向走去。
走到半路，通讯频道弹出一条消息。
景元发来的。
只有一句话：鳞渊境入口提前开放，所有人今晚集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