鳞渊境的事了结之后，周正在神策府门口站了整整一刻钟。
克拉拉在旁边等着他，小手拽着他的机械指尖，没有催促。
景元从回廊里走出来，手里摇着折扇，脚步悠闲得像是出来散步的。
站了这么久，想好怎么开口了？
周正的扬声器嗞了一声。
景元将军，我要回雅利洛-VI一趟。
景元折扇啪地合上，敲了敲掌心。
为了怀炎要的那块星核碎片？
对。银鬃铁卫的高防仓库里存着一块，我得亲自去取。
景元打量了他两眼，目光落在他胸腔储存槽的位置，停了一瞬。
要走多久？
快的话十天，慢的话半个月。
景元哼笑了一声，折扇重新展开，慢悠悠地扇着。
你小子倒是会挑时间。鳞渊境刚收完尾，各司衙忙得脚不沾地，你拍拍屁股就走。
周正的屏幕闪了一下。
(:3[___] 将军您大人大量。
景元斜了他一眼，没接这个茬。
他低头看了看克拉拉，小丫头仰着脸也在看他，红色的瞳孔干干净净的，里面映着罗浮午后的天光。
景元收了折扇，语气松了下来。
去吧。怀炎那边的天外陨铁我替你盯着，等你把碎片带回来，直接去工造司。
他转身往回走，走了几步，又顿住，头也没回。
路上注意安全。你那台破机体，经不起再折腾几次了。
周正的扬声器吐出两个字。
谢了。
景元的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，人已经消失在回廊深处。
开拓者得知消息后，二话没说就去联系了姬子。
星穹列车的下一站本来就是雅利洛-VI方向，顺路的事。姬子同意让周正和克拉拉搭一程，瓦尔特没有意见，三月七拍着胸脯说要给克拉拉带罗浮的特产回去当礼物。
登车那天，停云来送行。
她捧着一只小小的绣囊，塞到克拉拉手里。
里面有星铃花的干花瓣。想家的时候闻一闻，能安神。
克拉拉把绣囊贴在鼻尖，深深吸了一口，眼睛弯了。
停云姐姐，等我下次来罗浮，给你带贝洛伯格的雪花酥好不好？
停云笑着点头。
好，我等着。
列车启动的时候，克拉拉趴在窗口，看着罗浮的轮廓在星轨的辉光里慢慢缩小，最终变成天幕上一颗亮点。
她回过身，爬到周正旁边的座位上，把脚缩到椅子上，下巴搁在膝盖上。
列车的轨道舱很安静，只有星轨能量穿过车体时低沉的嗡鸣。窗外是无尽的星海，光带像丝绸一样铺开，一直延伸到目力不及的地方。
克拉拉盯着窗外看了很久，忽然开口。
小方。
你说史瓦罗先生醒来以后，会不会不记得我们了？
周正的扬声器停了一拍。
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说重了这个担忧就会成真。
怀炎先生说核心的数据晶格没有碎。周正的扬声器压得很低。底层架构完整，记忆应该都在。
应该？
克拉拉转过头，红色的眼睛看着他，里面有一种超出年龄的认真。
周正沉默了两秒。
我没骗你。怀炎说的原话就是底层架构完整。但核心休眠太久了，能量回路断了七成，重启之后会不会有数据损耗，他也不能百分之百打包票。
克拉拉把脸埋回膝盖里，闷了一会儿。
如果他不记得我了怎么办？
那我就每天给他放录像，放到他烦死为止。
克拉拉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周正以为她哭了，探头一看，小丫头正把脸闷在膝盖上笑。
你录了什么录像啊。
你修机器人的时候我全录了。特别是你拿扳手敲史瓦罗小腿的那次，录了三条，循环播放那种。
克拉拉一下子抬起头，脸红了。
你什么时候录的！删掉！
(?w?) 删不了，写保护了。
小方你坏死了！
她伸手去够他的屏幕，够不着，半个身子挂在扶手上晃来晃去。
三月七端着两杯热可可路过，看见这一幕，差点笑喷。
你俩吵什么呢？
三月七姐姐，你帮我把小方的录像删了！他偷拍我！
三月七把热可可放下，一脸八卦。
什么录像？让我先看看。
不许看！
周正的屏幕上浮出一连串得意的颜文字，被克拉拉扑过来一巴掌拍灭了。
这场闹剧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，以周正被迫答应回家之后亲手做一顿克拉拉指定的饭为代价，才算平息。
克拉拉抱着热可可窝在座位里，慢慢又安静下来。
她歪着头靠在窗边，看着星海发了会儿呆，忽然冒出一句。
小方，我们多久没回家了？
周正算了算。
从登上列车到现在，快两个月了。
两个月。克拉拉重复了一遍，声音细细的。不知道希望之家的那些小家伙怎么样了。娜塔莎姐姐有没有按时给他们体检。还有下城区的路灯，走之前坏了三盏，希露瓦说帮忙修，也不知道修了没。
她的手指捏着杯沿，一圈一圈地转。
还有希儿姐姐。走之前她说等我回去要教我用镰刀。
她嗯了一声，像是自言自语。
好想回家啊。
周正的扬声器轻轻嗞了一声。
快了。
列车穿过最后一段星轨弯道时，雅利洛-VI的轮廓从窗外的星海里浮了出来。
灰白色的冰原，嶙峋的山脊，厚重的云层。
熟悉的，冰冷的，但属于她们的星球。
克拉拉把脸贴在窗玻璃上，鼻尖压出一个小圆印。
到了到了！
列车在贝洛伯格外围的接驳站停靠。舱门打开的一瞬间，冰原上刺骨的寒风灌了进来。
克拉拉打了个哆嗦，飞快地把停云给的绣囊塞进外套内兜里，裹紧了衣领。
周正跟着她走下舷梯，推进器的散热槽被冷风吹得咔咔响。
接驳站的站台上空空荡荡的。
不对。
周正的感知模块自动弹出了一条黄色警报。
正常情况下，接驳站至少应该有两名银鬃铁卫的值班士兵和一个调度员。
现在一个人都没有。
站台的控制面板还亮着，上面滚动播放着一条紧急通告。周正的光学镜片拉近焦距，读取了通告内容。
全城三级警戒。下层区遭遇不明机械体集群袭击，所有非必要人员禁止进入下层通道。银鬃铁卫已全员出动，请市民保持冷静，留在安全区域等待通知。
克拉拉也看到了那条通告。
她的手慢慢攥紧了周正的指尖，脸上的笑容凝住了。
远处传来沉闷的爆炸声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地面在微微颤抖。
浓黑的烟柱从下层区的方向升起来，在灰白的天空下蜿蜒扭曲，像一条正在苏醒的蛇。
周正的通讯频道炸开了一阵刺耳的杂音，然后一个急促的、断断续续的声音挤了进来。
是希儿。
有没有人收到……下层区被袭击了……不是铁手帮，不是建设者残部……是一群从没见过的机器人……数量至少上百台，统一涂装，统一行动，配备重型武器……
信号碎了两秒，又续上。
它们在屠杀平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