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正的炮口没有放下。
幻胧的笑声在半空中回荡了几秒，然后她的身影化成一阵暗绿色的光雾，缩回了建木主干上的裂缝里，只留下满天乱飞的孽物和遍地疯长的藤蔓。
景元收回佩剑，扭头看了一眼通讯终端上各司报上来的伤亡和布防进度，嘴角绷成一条线。
她在试探。刚才那一波不是全力。
周正的处理器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。幻胧放出来的孽物虽然数量多，但品级不高，云骑和各司的防线都扛住了。她是故意只撕一个口子，让所有人看到建木的膨胀速度，制造恐慌。
真正的杀招还在建木根系深处。
景元没有多说，折扇往腰间一插，大步朝太卜司后面的战时指挥所走去。
所有人，半个时辰后，主殿集合。
半个时辰后。太卜司主殿。
云骑、丹鼎司、工造司、天舶司、十王司的主事官员全到了。丹恒站在殿门口的柱子旁边，枪横在身侧，脸色铁青。开拓者靠在他旁边，没说话，手按在武器上。三月七抱着弓站在后排，脸上少见地没有笑容。
周正和史瓦罗并排站在左侧。史瓦罗的六条机械臂收拢着，红色扫描光低亮度运行，像一座沉默的黑色堡垒。
姬子端着咖啡杯走进来，站在了开拓者身后。瓦尔特跟在她后面，推了推眼镜，目光扫过殿内每一张脸。
景元走上主位台阶，没有坐下。
他站在台阶最高处，俯视着殿内所有人。
情况你们都知道了。幻胧没有死，建木根系在孵化新的绝灭大君，停云被困在建木内部。
殿内没有人出声。
符玄的推演已经失效，原来的七天期限不成立。幻胧在外部加速孵化，最坏的情况是两到三天之内，根系核心就会完全成型。
他的目光扫过云骑的将官。
一旦核心成型，建木暴走，罗浮的地基会被从内部撕裂。到那个时候，不存在撤退的余地。
彦卿站在云骑队列里，手按剑柄，嘴唇抿着没动。
飞霄抱臂站在他旁边，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沉了三分。
景元继续。
所以我们只有一个选择。主动出击，在核心成型之前摧毁它。
他从袖中抽出一卷布帛，展开，钉在身后的石壁上。
布帛上是一张建木的剖面图，从地表一直画到根系最深处，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箭头。
作战分两路。
他的指尖点在建木主干周围的区域。
第一路，云骑全军出动，负责清扫建木外围的孽物和藤蔓，切断幻胧的兵源补给。飞霄、椒丘，你们分领左右翼，彦卿负责突前。
彦卿的手在剑柄上攥紧了。
景元的手指顺着剖面图往下移，停在根系深处一个标红的圆点上。
第二路，深入建木内部，直取根系核心。同时救出停云。
他转头看向周正。
周正，你的毁灭模板能感应核心位置，你是第二路的核心定位。
周正的扬声器嗞了一声。
明白。
史瓦罗负责护卫和应急压制。丹恒、开拓者跟你们一起进去。
丹恒的枪尖在地面上磕了一下，没说话，但他向前迈了半步。
景元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，没有多说。
他转向姬子和瓦尔特。
姬子女士，列车方面能提供的支援是什么？
姬子把咖啡杯放在旁边的石台上。
列车的火炮系统可以对建木外围进行远程压制，三月七和我负责第二路的后方接应。如果情况失控，列车有能力进行紧急撤离。
瓦尔特推了推眼镜。
我会在外围负责拦截可能突破云骑防线的高阶变异体。但我要提醒一点，建木内部的环境会干扰通讯，第二路进去之后可能会有一段时间和外面完全失联。
景元点了一下头。
我知道。所以第二路进入之后，判断权交给现场。周正，里面怎么打怎么走，你们自己定。
周正的屏幕没有亮出任何符号。
收到。
景元的目光最后扫过殿内所有人。
云骑将官站得笔直，手按刀柄。丹鼎司的灵砂抱着药箱站在后排，脸色苍白但眼神稳定。工造司怀炎派来的两名锻造师扛着重型装备站在角落，满身油污没来得及擦。天舶司的调度官攥着通讯板，指关节发白。
外面的天空还是那种病态的淡绿色，远处建木的枝干在持续膨胀，低沉的嗡响从地底传上来，像整座仙舟的心跳。
景元的折扇从腰间抽了出来，啪地展开，又啪地合上。
他的声音不高，但殿内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罗浮立舟数千年，渡过无数风浪，没有哪一次是靠退缩撑过来的。
他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停了一瞬。
这是罗浮的生死存亡之战。诸位，拜托了。
殿内沉默了一秒。
彦卿第一个抽剑，剑身横在胸前。
云骑彦卿，必胜。
飞霄拔刀跟上，声音沉稳。
云骑飞霄，必胜。
椒丘、貊泽、三名小队长同时拔刃，金属碰撞声在大殿里叠成一道回响。
必胜！
丹恒的枪竖在身前，枪尾顿地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。
必胜。
开拓者抬了一下手里的武器，嘴角动了动，没说什么漂亮话，只是点了一下头。
三月七的弓弦被她拨了一下，嗡的一声轻响。
必胜！
姬子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，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弧度。
列车与诸位同在。
瓦尔特推了推眼镜，什么都没说，但他向景元微微欠了一下身。
史瓦罗的红色扫描光亮了一个等级，六条机械臂缓缓展开又收拢，金属关节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。
战斗模块已全部激活。
周正的扬声器嗞啦响了一声，沙哑的声音从里面挤出来。
我把那东西从根系里拖出来，你们负责收尾。
景元收起折扇，转身走下台阶。
走到殿门口时，他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出发时间，明日丑时。所有人做好准备，不再更改。
殿内的人鱼贯而出，脚步声、甲叶碰撞声、武器入鞘声交织在一起。
周正走到殿门口的时候，丹恒拦住了他。
枪横在身前，丹恒的眼睛盯着他，瞳孔深处有一团压着的火。
进去之后，找到停云是第一优先。
周正的屏幕亮了一下。
我知道。
丹恒的枪收回身侧，转身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，声音从风里飘回来。
那个东西说它是你的影子，你信吗？
周正的扬声器沉默了两秒。
不管它是谁的影子，明天进去之后，它就是一堆废铁。
丹恒没再说话，大步走进了夜色里。
史瓦罗走到周正身边，红色扫描光低低地扫过建木的方向。
你刚才的话不完全是实话。
哪句？
不管它是谁的影子那句。你在意。
周正的屏幕暗了一瞬，重新亮起来的时候，上面什么符号都没有。
老头子。
如果明天在里面，我的毁灭模板真的跟那东西共鸣了，你能拉住我吗？
史瓦罗的合成音没有任何迟疑。
远处，建木的枝干在夜色中缓缓膨胀，暗绿色的光从根部一寸一寸地往上爬，像一条正在苏醒的巨蟒。
周正收回目光，转身往营地走。
走出三步，他的通讯频道弹出一条新消息。
克拉拉发来的，只有一行字。
小方，你答应过我的，要活着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