厚重的防爆闸门向上滑开。
齿轮咬合的闷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
黑塔的人偶悬浮在前面带路。
法杖顶端散发出柔和的淡紫光晕。
周正迈动沉重的机械双足跟在后头。
暗银色的装甲在廊灯下泛着微光。
克拉拉踩着红色小皮靴紧紧贴在机甲腿侧。
小手抱紧了装有史瓦罗核心残件的方盒。
小女孩仰着脑袋,眼眶红红的。
“小方,如果真的会忘记大家,克拉拉每天都会把我们的故事讲给你听。”
周正抬起钢铁大手,粗粝的掌心轻轻碰了碰小女孩的发顶。
发声器里震出一阵粗哑的低响。
“瞎想什么呢。”
“老子脑子里的内存条焊得结结实实,谁也别想格式化。”
黑塔回过头,木偶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。
“省省吧,废铁。”
“在命途的引力面前,个人的意志轻得像一粒灰尘。”
法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。
走廊尽头的密封舱门轰然解构,化作漫天蓝白相间的几何光粒。
一间悬浮在虚数能核心上方的环形大厅展现在众人眼前。
数以亿计的光谱模型在穹顶交织。
宛如一座由纯粹算力构筑的微型银河。
黑塔飘到主控制台前,纤细的手指在光幕上飞快扫过。
“博识尊推演过数百万种文明的终局。”
“生命体在漫长的演化中,为了追求极致的力量或者解答,往往会主动剥离杂质。”
“比如肉体的脆弱,情感的波动,道德的束缚。”
“当这些所谓的瑕疵被全部剔除,剩下的就只有纯粹的原动力。”
“那就是命途的起点,也是星神的雏形。”
瓦尔特握着手杖走上控制台边缘。
这位历经沧桑的战士凝视着半空中旋转的命途模型。
瓦尔特握紧了手杖的握柄。
他见过太多为了对抗灾难而将自身异化为怪物的先驱。
那些人最初的愿望都是拯救。
但在漫长而绝望的厮杀里,他们逐渐抛弃了属于人的温度。
最终变成了比灾难本身更加冷酷的冰冷机械。
眼前的周正正在以骇人的速度吞噬一切强敌的残片。
这种成长方式太像一场走向自我毁灭的豪赌。
瓦尔特推了推眼镜,目光落在周正胸口的暗痕上。
“黑塔女士,既然你指出了终点是失去自我,那就必然存在逆向的阻断机制。”
黑塔转过身,法杖在金属台面上敲出清脆的节奏。
“聪明人的对话总是这么省力。”
“阻断机制确实存在,而且原理简单得让人发笑。”
黑塔抬起木偶手指,指向周正身旁的克拉拉。
“答案就在这群挂件身上。”
周正面甲上的幽蓝光斑闪动了两下。
“少跟老子拐弯抹角,说具体点。”
黑塔调出一份复杂的认知模型图谱。
无数代表逻辑运算的金色线条,正被几条杂乱无章的红线紧紧拽住。
“星神的本质是单一理念的极端实体化。”
“纳努克只剩下毁灭,克里珀只剩下筑墙,博识尊只剩下求知。”
“因为祂们没有任何多余的杂质去动摇那份执念。”
“但你不一样,大块头。”
黑塔的人偶落回地面,步步走向高大的机甲。
“你明明顶着毁灭命途的底子,却在下城区为了几个孤儿去砸铁手帮的场子。”
“你嘴上骂骂咧咧自私自利,身体却本能地挡在小女孩前头。”
“这些毫无效率的冲动、偏袒、愤怒和软弱,在纯粹的命途演化里属于致命的系统垃圾。”
“但正是这些垃圾数据,在把你往凡俗的泥潭里拉。”
姬子端着白瓷咖啡杯,眼底透出一抹了然的笑意。
“也就是说,人性和羁绊,才是对抗概念化的锚点。”
黑塔双手抱在胸前,高傲地扬起下巴。
“用感性的词汇描述科学规律,真是不够严谨。”
“不过结论差不多。”
“你越是在意具体的某个人,你的意识就越会被拉扯在现实的坐标上。”
“只要你还有私心,还有放不下的牵挂,还有想揍的人和想护的崽,你就永远没办法升格成毫无瑕疵的概念神明。”
克拉拉听得入神,大眼睛里的泪水终于止住了。
小女孩抱紧了怀里的金属盒,小脸蛋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光芒。
在克拉拉小小的世界里,大道理她听不懂。
但她听明白了,只要自己和小方一直在一起,小方就不会变成冰冷冷的大石头。
小女孩迈开脚步,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了周正粗壮的机械腿甲。
“小方,克拉拉会一直抓住你的。”
“史瓦罗先生、老铁、还有大家,都会一直拉着你。”
周正低头看着抱着自己大腿的小家伙。
机体内部狂躁运转的高温冷却管道慢慢降温。
那些潜藏在金属骨架深处的暴虐黑炎,彻底沉寂在核心最底层。
开拓者把棒球棍往地上一杵,咧开嘴笑了起来。
“搞了半天,原来当个俗人就能破局啊。”
“周正,以后打架要是觉得快成仙了,我就用球棒照着你脑门来一下,保准把你敲回人间。”
三月七在旁边连连点头。
“没错没错,本姑娘还可以天天给你拍丑照,让你想忘都忘不掉。”
周正转过钢铁头颅,发声器里传出一阵嘲弄的嗤笑。
“去你们的。”
“老子本来就是个俗人,谁稀罕当那帮没有七情六欲的木头神仙。”
周正握紧了沉重的金属铁拳。
暗银色的装甲接缝处发出充满力量的咔哒声。
他要变强。
他要吞噬更多的神铁和能源。
但他不是为了成为高高在上的法则。
他是为了用这双铁拳,把所有敢打他家人主意的杂碎轰得粉碎。
黑塔看着这台粗糙的机甲,眼底的机械光圈极速跳动。
在黑塔庞大的数据库里,记录过无数天才与强者的陨落。
那些不可一世的存在,最终都迷失在无垠的星海与浩瀚的力量之中。
而眼前这尊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破铜烂铁,却有着一种近乎顽固的野蛮生命力。
他明明站在通往更高维度的门槛上,却甘愿为了一个下城区的小女孩把脚踩在泥泞里。
真是一个不可理喻的矛盾体。
也是整个银河里最有趣的样本。
黑塔的人偶缓缓上前,法杖轻轻点在周正胸口的装甲护板上。
那张向来傲慢清冷的木偶脸上,所有的戏谑与嘲讽完全褪去。
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凝重与期许。
“你的存在很特殊。”
“别浪费了。”
整间大厅安静得只剩下虚数能量核心运转的嗡鸣。
瓦尔特眼底闪过一丝惊讶。
在天才俱乐部的历史上,能从这位目空一切的女士嘴里得到这句评价的人,屈指可数。
周正面甲上的幽蓝视镜定定看着眼前的人偶。
“放心,老子命硬得很,阎王爷收不走,星神也休想抹掉老子的脑子。”
黑塔收回法杖,重新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。
“既然明白了原理,那就别在这里浪费我的算力了。”
“去神殿的最底层吧。”
“那里留着一台旧时代的残次品,也是你必须跨过去的一道坎。”
周正转动机体关节,沉重的步伐踩在大厅的甲板上。
“残次品?能有多能打?”
黑塔背过身去,调出下一组实验数据,声音清冷而深沉。
“它和你来自同一个源头,大块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