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同一个源头?你是说老子也是被造出来的残次品?”
周正胸口的传动轴发出粗重的轰鸣。
暗银色装甲缝隙里飘散出滚烫的白烟。
黑塔连头都懒得回,指尖在虚空光幕上划过一串复杂的函数。
“想知道答案,自己滚去地下实验区看。”
“我手头还有十七个星系的气候模型要修正,没空陪你猜谜语。”
黑塔的人偶说完便直接断开了投影连接,身形化作漫天蓝紫色的光点。
主控舱内只剩下仪器规律的蜂鸣。
空气中忽然飘来一缕极淡的花香。
那不是空间站循环过滤系统的化学清香,而是某种经过无数次基因杂交、盛开在虚数温室里的奇异梅香。
伴随着轻微的丝织物摩擦声,走廊转角处走出一道修长的身影。
青绿色的旗袍勾勒出曼妙身姿,外面披着素雅的薄纱外衣。
女子怀中抱着一柄形制古朴的阮咸,长发垂落肩头。
她的步子很轻,鞋底踩在金属地面上几乎听不到声响。
周正眼前的幽蓝视镜猛地跳动,系统扫描界面的危险评级陡然拉升。
那不是杀意,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机压迫。
在阮·梅的眼底,周正高大魁梧的机甲躯壳被直接剥离。
她看到的不是钢铁,不是电路线路,而是一团正在剧烈重组的生命暗流。
无机质的金属矿石,在某种蛮横规则的强行捏合下,竟然生出了类似有机胚胎的心跳与代谢机制。
在阮·梅漫长的学术生涯里,她培育过吞噬星辰的巨兽,也创造过寿命仅有数秒的微观文明。
可是这台机甲展现出来的进化逻辑,完全越过了繁育与智识的常规路径。
这哪里是一台破旧的下城区守卫机器人。
这分明是一枚正在金属外壳里疯狂孵化的神性胚胎。
阮·梅的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抚过,眼眸深处泛起一抹近乎迷醉的光彩。
若是能剖开这具装甲,把里面的核心取出来接入活体培养皿,到底会培育出怎样跨越维度的奇妙生命。
“黑塔总是这么没有耐心。”
阮·梅停下脚步,嗓音柔和得像是江南春水,听不出半点火气。
“她沉迷于冰冷的数字与推演,却往往忽略了生命在诞生最初那段最动人的悸动。”
周正转动机体关节,等离子炮口微微下压,对准了迎面走来的女子。
“又来一个神神叨叨的天才俱乐部成员?”
“报上名来,老子手底下不拆无名之辈。”
瓦尔特握紧了手中的手杖,快步走上前,抬手压住了周正的机械臂。
这位前文明战士的脸色沉到了极点。
在瓦尔特的记忆档案里,天才俱乐部第八十一席的危险程度,绝不在毁灭军团的绝灭大君之下。
黑塔傲慢,但黑塔追求的是知识本身。
眼前这个看似柔弱温婉的学者,却是一个为了探寻生命终极秘密,可以随手将整颗生态行星当成培养基的狂人。
瓦尔特的视线越过周正,落在阮·梅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上。
“阮·梅女士,没想到你也会停留在空间站。”
阮·梅微微偏过头,目光在瓦尔特身上短暂停留,随后又落回周正身上。
“杨先生,好久不见。”
“听说列车组在匹诺康尼和仙舟遇到了不少麻烦,看到各位平安,我也安心了。”
她的语调挑不出半点毛病,温和得像是在与旧友寒暄。
可周正身侧的克拉拉却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。
小女孩紧紧抱住装着史瓦罗核心的铁盒,小脸有些发白。
在克拉拉纯净的感知里,眼前的大姐姐长得极美,说话也极好听。
可是大姐姐看小方的眼神,根本不是看活人的眼神。
就像下城区那些拿着解剖刀的地下医生,在打量一只被绑在手术台上的流浪白鼠。
克拉拉伸手拽住了周正机甲腿侧的挂链。
“小方……克拉拉觉得这位姐姐身上很奇怪,我们不要理她好不好。”
周正抬起钢铁左手,在克拉拉头顶拍了拍,面甲上的红光转为深邃的幽蓝。
“听见没有,我家小孩不喜欢你身上的味儿。”
“有屁快放,没屁滚蛋,老子没工夫陪你在这赏花弄琴。”
阮·梅并未动怒,甚至连眼角眉梢的温和笑意都没有减少分毫。
她抬起左手,指尖托着一枚散发着荧绿微光的凝胶状晶体。
晶体内部包裹着几根正在不断分裂重组的微型菌丝。
“我一直在进行一项关于生命起源与星神本质的假说验证。”
“我见过繁育遗留的巢穴,也分析过丰饶赐福的肉块。”
“但那些都不够纯粹。”
阮·梅向前走近了两步,视线直勾勾地盯着周正胸口那道暗痕。
“你吃下了绝灭大君的残片,吞噬了二相乐园的封印矿石,甚至融合了下城区最底层的工业废铁。”
“这些互相排斥、毫无关联的能量碎片,居然在你体内达成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共生平衡。”
“周正先生,你难道不想知道,促使你不断进化的真正原动力到底是什么吗?”
周正冷笑一声,发声器震出尖锐的杂音。
“老子进化的动力很简单,就是为了活着,顺便把敢动我身边人的杂碎全打成废铁。”
阮·梅摇了摇头,眼底带着一丝怜悯。
“粗糙的意志,往往掩盖了伟大的真理。”
“你的底层代码里写满了毁灭的暴虐,可你的运行逻辑却在执着地执行守护。”
“这种极端的冲突,本该在一千个系统周期前就让你的核心彻底熔毁。”
“你没有崩解,反而演化出了全新的生命形态。”
阮·梅收拢手指,将那枚荧绿晶体收回袖中,语气里满是真挚的期待。
“加入我的课题吧,周正先生。”
“我需要你的核心数据,作为我第七号培养温室的原始样本。”
“作为交换,我可以为你重构这具机械躯体,让你摆脱冰冷金属的束缚,获得真正具备代谢、感知与永生特性的完美生命形态。”
周正转过钢铁头颅,视镜里闪过猩红的讥讽。
“完美生命?”
“变成你瓶子里泡着的那些恶心肉块?”
阮·梅的目光依旧温柔如水,轻启朱唇。
“你是进化的奇迹,帮我验证一些假设好吗?”
瓦尔特猛然向前踏出一步,手杖重重击在合金地面上,激荡出一道肉眼可见的重力波纹。
“周正,别答应她。”
“小心她,阮·梅的研究常常跨越伦理边界。”
瓦尔特的视线如利刃般刺向阮·梅,周身气势骤然拔高。
“在天才俱乐部内部,你的许多实验都被黑塔和螺丝咕姆列为极度危险级别。”
“将活体意识强行融入概念培育皿,这根本不是探索,这是在玩火。”
阮·梅抚摸着怀中的阮咸,神情没有任何波澜。
“杨先生,真理的诞生从来都伴随着必要的折损。”
“只要能窥见生命的源头,少许常理的打破,并不是罪过。”
阮·梅重新看向周正,轻声开口。
“地下神殿的那台残次品,也是当年我留下的早期模型之一。”
“如果你改变主意了,随时可以来第三培育舱找我。”
周正握紧了沉重的钢铁巨拳,冷冷吐出两个字。
“不见。”
阮·梅温婉地笑笑,转身朝着走廊深处走去。
在她消失在拐角前,清冷温润的声音再次飘了过来。
“你会来的,周正先生,因为那台残次品身上,有你无法拒绝的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