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百辆重型防爆卡车碾过魔鬼城的边缘。
粗大的越野履带压在凝固的玻璃渣子上。
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。
那些被纯阳之火烧融的沙子，已经被彻底踩碎了。
前方的地貌变了。
干硬的戈壁滩消失不见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片遮天蔽日的原始雨林。
空气里的水分陡然增加。
干爽的冷风停了。
一股闷热潮湿的水汽，迎面扑过来。
风里夹杂着浓烈的烂树叶味和刺鼻的沼气。
吴邪坐在车厢里。
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湿透的海绵。
每一口呼吸都黏糊糊的。
“嘎吱——”
头车猛地打了个滑。
沉重的车身向右侧歪斜。
车轮彻底脱离了坚硬的石脉，陷入了齐膝深的黑泥里。
泥水飞溅。
溅在防弹玻璃上，糊了一层黑乎乎的臭泥。
“操！”
姜天工双手死死把住方向盘。
干瘦的老头嘴里骂了一句脏话。
“这破路，比俺们村后头的猪圈还烂！”
他一脚把油门踩到底。
十二缸柴油发动机发出狂躁的轰鸣。
排气管喷出大股黑烟。
履带在烂泥里疯狂空转，甩出大片泥浆。
车身往前拱了不到两米，又死死卡住了。
后头的车队被迫全部停下。
连绵不绝的发动机怠速声，震得雨林树冠上的叶子直掉。
副驾驶的车门被推开了。
阿宁穿着一身紧身的黑色作战服，直接跳了下去。
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。
干活。
拼命干活。
裘德考死了，她失去了所有靠山。
在这个把青铜门当废铁卖的家族面前。
她连个屁都不是。
想活命，就得当一条有用的狗。
“叽咕。”
阿宁的军靴砸进烂泥坑里。
黑色的泥水直接没过了她的小腿肚。
烂泥里散发出一股死老鼠的腐臭味。
她拔出大腿外侧的开山刀。
双手握紧刀柄。
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雨林深处趟。
每拔出一次腿，烂泥都会发出巨大的吸吮声。
“俺去前面探探路。”
阿宁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嗓子。
声音发紧。
她挥起开山刀，狠狠砍向挡在前面的粗大藤蔓。
绿色汁液崩在脸上，黏糊糊的。
越往前走，光线越暗。
头顶的树冠像一把把巨大的黑伞，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。
四周静得可怕。
只有烂泥坑里不时冒出几个浑浊的水泡。
“咕嘟，咕嘟。”
水泡炸开，散发出一股黄色的毒气。
阿宁停下脚步。
她拿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。
心脏跳得快。
胸腔里像揣着一只发疯的野兔。
前面挡着一片巨大的芭蕉叶。
叶片宽得像一扇门板，上面布满了墨绿色的斑块。
阿宁握紧开山刀，用刀背挑开那片芭蕉叶。
叶子刚拨开一条缝。
头顶茂密的树冠里，突然响起一阵细微的沙沙声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皮上急速滑行。
阿宁猛地抬起头。
一道猩红的影子，从十几米高的树杈上直直弹射下来。
速度快得拉出了一道红色的残影。
那是一条只有小臂粗细的蛇。
通体布满色彩斑斓的红黑鳞片。
三角脑袋上，顶着一个猩红的肉瘤。
像个鸡冠子。
野鸡脖子。
西王母宫最致命的守卫。
阿宁的神经猛地绷紧，握刀的手想要往上抬。
来不及了。
那条蛇在半空中张开了血盆大口。
两根惨白的毒牙，在昏暗的雨林里泛着寒光。
“噗嗤。”
毒牙毫无阻滞地刺穿了阿宁颈部的皮肤。
狠狠咬在了颈动脉上。
毒液腺猛地收缩。
致死量的剧毒，瞬间注入奔腾的血管。
野鸡脖子一击得手。
身子在半空中猛地一扭，借力弹回了树冠里。
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阿宁僵在原地。
手里的开山刀“哐当”一声砸在烂泥里。
溅起一滩黑水。
她双手死死捂住脖子上的两个血洞。
十指深深抠进自己的肉里。
指甲瞬间泛白。
一股绝对的冰冷，顺着血管直接冲进心脏。
血液仿佛在这一秒被冻结了。
见血封喉。
阿宁的脸唰地一下变成了紫黑色。
额头上的青筋暴突出来，颜色黑得发亮。
眼球里布满粗大的红血丝。
视线瞬间模糊。
她张开嘴想要呼吸。
声带却像被强酸腐蚀了一样，只能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响。
双膝猛地发软。
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。
“扑通。”
阿宁整个人直挺挺地砸进烂泥坑里。
黑色的脏水灌进她的鼻子和嘴里。
她喉咙一滚。
大口大口地往外喷着黑色的毒血。
血水落在烂泥上，竟然冒出了刺鼻的白烟。
后方几十米外的卡车里。
吴邪趴在车窗上，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浑身的汗毛倒竖起来。
上下牙齿疯狂打架。
“哒哒哒哒。”
吴邪胃里一阵剧烈的痉挛。
酸水直冲喉咙。
他手脚并用，连滚带爬地往车厢深处缩。
后脑勺重重磕在防滚架上。
破了皮，渗出血丝。
他根本感觉不到疼。
“蛇……毒蛇……”
吴邪嗓子劈了。
他死死抓着王胖子的胳膊，指甲抠进了胖子的羽绒服里。
胖子正抱着那块汉白玉地砖。
被吴邪这一掐，差点把砖头扔出去。
半空中。
车厢顶部的天窗开着。
姜御辰悬在离车顶三寸的虚空。
月白长衫在闷热潮湿的微风中，不起一丝褶皱。
漆黑的眼眸毫无波澜地看着趴在泥水里抽搐的阿宁。
他没有急着出手。
那张紫黑色的脸，在他眼里跟一块木头没什么区别。
死了就换个探路的。
姜家最不缺的就是听话的活人。
但想到这女人刚才砍藤蔓的卖力劲儿。
姜御辰微微抬起了修长的右手。
食指和大拇指轻轻一捻。
指尖的皮肤渗出一滴暗红色的血珠。
这不是普通的血。
这是上古烛龙血脉提纯出的本命真血。
血珠刚一暴露在空气中。
周围的潮湿水汽瞬间被蒸发。
发出“呲啦”的声响。
一团微型的扭曲热浪，把那滴血包裹在中间。
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。
姜御辰屈指一弹。
“咻——”
暗红色的血珠撕裂空气，拉出一道尖锐的音爆。
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笔直的红线。
精准无比地砸进了阿宁大张着喷血的嘴里。
血珠顺着喉管滑落。
砸进胃里。
“轰。”
阿宁的身体猛地向上一挺。
像一条被扔进滚烫油锅里的死鱼。
后背直接拱起了一个诡异的弧度。
纯阳之火，以胃部为中心，瞬间在她的血管里沸腾。
那股冰冷致命的蛇毒，迎面撞上了这股连虚空都能烧穿的阳火。
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。
阿宁紫黑色的皮肤表面，浮现出一层扭曲的红光。
血管在皮下根根暴起。
里面流淌的已经不是血，而是液态的火。
“呲啦啦。”
剧毒被强行气化。
化作一股浓稠的黑烟，顺着阿宁全身的毛孔疯狂往外喷。
脖子上那两个血洞里，更是直接喷出两道黑色的烟柱。
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刺鼻的焦臭味。
像是在焚烧几百具腐烂的尸体。
吴邪在车厢里闻到这股味。
直接趴在座位边缘干呕起来。
眼泪鼻涕流了一脸。
泥地里。
毒烟散尽。
阿宁猛地翻了个身。
双手死死撑着烂泥。
“咳咳咳——哇！”
她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五脏六腑都快咳出来了。
一大口腥臭的黑色血块从她嘴里吐出，砸在泥水里。
新鲜的空气重新灌进肺里。
她那张紫黑色的脸庞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死气。
瞬间恢复了红润。
甚至比中毒前还要透着一股健康的血色。
脖子上的那两个血洞，也在这股霸道的力量下愈合结痂。
只留下两个白色的浅印。
阿宁跌坐在烂泥坑里。
胸膛剧烈起伏。
大口倒着气。
她呆呆地抬起头，视线越过重重树影。
看向停在几十米外的重卡。
半空中。
那个穿着月白长衫的男人，依然悬停在虚空。
千层底布鞋没有沾染半点泥水。
双手负在身后，一尘不染。
像神明俯瞰着泥坑里的蛆虫。
阿宁僵着脖子，咽了一口混着烂泥的唾沫。
她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损的颈动脉。
感受着体内那股还没完全散去的炽热温度。
刚刚经历过一次真真切切的死亡。
又被一滴血强行从阎王爷手里拽了回来。
阿宁引以为傲的唯物主义认知。
在这一刻。
跟着那群被烧焦的蛇毒一起，碎了一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