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台聚落在神阖镇北边，要翻过两座山。
越往北走，天越阴。
明明是晌午，日头却像蒙了层纱，照在人身上，一点热乎气都没有。
“议长，”元气缩着脖子，“我、我怎么觉得后脖颈发凉呢？”
“心理作用。”卡兰斯说。
“可我汗毛都竖起来了！”
“那是你穿得少。”
“我穿了三件！”
翻过山脊，幽台聚落出现在谷底。
灰扑扑的石头房子，屋檐下挂着一盏盏青白色的小灯笼，大白天也亮着。
聚落后面的山壁上，密密麻麻凿着几百个石龛，每个龛里都供着一块牌位。
风一吹，满山壁的灯笼轻轻摇晃，说不出的瘆人。
“这地方……”元气咽了口唾沫，“真住人啊？”
“住人。”卡兰斯说，“还住宝可梦——幽灵系的。”
话音刚落，一道影子从石壁上滑下来。
是个女子，一身墨绿长裙，皮肤白得近乎透明，眼睛是淡淡的紫色。
她走路没声音，像飘过来的。
“幽兰族长。”卡兰斯拱手。
幽兰不说话，只是盯着他看。
看了很久很久。
“你身上的光，”她忽然开口，声音飘飘忽忽的，“亮得让我想哭。”
元气吓得一蹦，躲到卡兰斯背后。
“光？”卡兰斯问。
“每个人身上都有光。”幽兰轻声说，“将死的人，光会暗。心坏的人，光会脏。你的光，又亮又暖，还……还不属于这里。”
卡兰斯心头一跳。
“族长看出来了？”
“看出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卡兰斯岔开话，“我这次来，是想请幽台加入联盟。”
“联盟。”幽兰缓缓摇头，“幽台不参加外面的事。三百年来，不参加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外面的人，管我们叫鬼地方。”幽兰的紫眼睛里没有波澜，“他们怕我们的宝可梦，烧我们的纸灯笼，说我们是养鬼的邪门歪道。”
“三百年了，”她说，“只有死人来看我们。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卡兰斯说。
“以前？”
“幽兰族长，我给你念念联盟约章的第一条。”卡兰斯看着她，“八个字——宝可梦是伙伴，不是工具。”
“幽灵系，写在里头吗？”
“不分水火草电，不分家养野生，不分活在白天还是夜里。”卡兰斯一字一字地说，“幽灵，也是宝可梦。”
幽兰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“说得轻巧。”她别过脸，“外头的人，管鬼斯叫‘晦气’，管夜巡灵叫‘报丧的’，管我们的灯笼叫‘鬼火’。你的约章，管得住他们的嘴？”
“管不住嘴，管得住事。”卡兰斯说，“约章第二条，联盟之内，禁止买卖宝可梦，禁止虐杀，禁止强夺他人伙伴——幽灵系，一样算。谁敢烧幽台的灯笼，八聚落共讨之。”
“还有，”他顿了顿，“联盟的学堂秋天开学，幽台的娃娃，第一批收。学费，分文不取。”
“我们的娃娃？”幽兰冷笑，“送去给人家当猴看？”
“送去念书。”卡兰斯不退让，“念完书回来，幽台有自己的账房、自己的医师、自己的馆主。三百年了，族长，关起门来，人家怕了你们三百年；开着门，用不了一代人就没人怕了。”
“你凭什么这么笃定？”
“因为我们那儿有个人，”卡兰斯想了想，“叫星凯。他养乌鸦头头，人人嫌乌鸦晦气。现在他往街上一站，满街的人喊他星凯队长。”
“嫌归嫌，”他笑了笑，“本事亮出来，嘴就闭上了。”
幽兰沉默了很久。
“娃娃，”她忽然说，“你这套话，对三百年的老规矩说，没用。”
“所以我不跟老规矩说。”卡兰斯看着她，“我跟你说。”
元气从卡兰斯背后探出头，小声说：“我、我不怕你们……”
幽兰看向他，忽然怔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、我怎么了？”元气腿肚子直转筋。
“你的光，”幽兰轻声说，“像个小太阳。”
“嘿嘿，”元气挠头，“那是，我元气满满……不对，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！”
“要我们入盟，可以。”幽兰收回目光，看向卡兰斯，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您说。”
幽兰抬手，指向聚落后山。
山壁上那些石龛的更深处，有一片塌了半边的古战场，断墙残垣，黑漆漆的，连鸟都不落。
“那是三百年前的战场。”幽兰说，“三万人的骨头，埋在那儿。那里的幽灵宝可梦，不信活人，见了活物就动手。”
“你一个人，进去，过一夜。”
“天亮出来，幽台入盟。”
“出不来，”她顿了顿，“就永远别出来了。”
“不行！”元气第一个跳出来，“那地方进去就出不来了吧！”
“有人出来过。”幽兰说。
“谁？”
“三百年前，立碑的人。”
元气噎住了。
“我跟他去！”元气一挺胸脯。
“你去做什么？”幽兰问。
“给他壮胆！”
“他需要吗？”
“需要！”元气梗着脖子，“他一个人进去，万一害怕了呢？万一孤单了呢？万一……万一他想跟人说话了呢？”
“那你呢？”幽兰看着他，“你怕不怕？”
“我……”元气卡壳了。
“你的腿在抖。”
“那是冷的！”
“现在是六月。”
“我……我体寒！”
幽兰忽然笑了。她笑起来的时候，眉眼的阴郁散开一点，竟有几分暖意。
“小太阳，”她说，“你身上的光那么暖，里面的东西伤不着你。可是规矩就是规矩——三百年前立碑的人定下的：入谷者，一人。”
“什么破规矩！”
“破规矩，”幽兰轻声说，“也是拿命换来的规矩。”
元气噎住了。
“不行。”幽兰摇头，“考验是他一个人的。你去了，就算两个人，不作数。”
“那他娘的——不对，”元气硬生生改了口，“那万一他出事怎么办！”
“不会出事。”卡兰斯拍拍他的肩，“你在谷口等我。”
“我等不了！”
“等得了。”
“万一呢！”
卡兰斯蹲下来，看着这个眼睛通红的少年。
“元气，你记着，”他说，“我答应过你哥，要建一个谁都不用再害怕的联盟。幽灵宝可梦，也是宝可梦。古战场里的那些，也是。”
“我要是连进去坐一夜都不敢，”他笑了笑，“我凭什么让人家信我？”
元气张着嘴，半天说不出话。
“你、你天亮必须出来！”他憋了半天，吼了一嗓子，“你要不出来，我就、我就放火烧了这破地方！”
幽兰看了他一眼。
“小太阳，”她说，“你烧不着。那里的火，点了三百年的长明灯，活人吹不灭，死人也吹不灭。”
说完，她飘回石屋，留下一句：
“日落进去，日出出来。带着诚意，别带武器。”
元气一把抓住卡兰斯的袖子。
“哥——”
“哎。”卡兰斯愣了下，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。
“活着出来。”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