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三被捆在柴房里，尿了一裤子。
“我说！我全说！”卡兰斯还没坐稳，他就全招了，“是有人给钱让我说的！给了我一片金叶子！”
“谁？”
“不、不知道名姓……是个女人，戴着帷帽，看不清脸……”侯三哆嗦着，“就在磐石镇外的茶棚里找的我，给了我一张纸条，让我照着念……”
“纸条呢？”
“烧、烧了……”
“还让你干了什么？”卡兰斯慢悠悠地问，“想好了再说。你这句要是撒谎，乌鸦头头今晚就睡你屋里。”
房梁上，乌鸦头头“嘎”了一声。
侯三差点昏过去：“还有一包药粉！她给了我一包药粉，让我、让我找机会塞进联盟药仓的药材里！说事成之后，再给三片金叶子！”
满月脸色一变：“栽赃药仓。”
“对……她说，等井里的事闹大了，官府——不对，等联盟查药仓，查出自家药仓里有毒粉，‘联盟的毒药死联盟的规矩’，这局就成了……”
好狠的连环计。
井里投毒，是引子；舆论造谣，是推手；药仓栽赃，才是杀招。
一旦联盟自己的药仓里搜出毒粉，十一个中毒者的账，就全算在联盟头上了。
“金叶子呢？”卡兰斯伸手。
侯三从裤裆里抠出一片金叶子，颤巍巍递过来。
卡兰斯对着光看了看，瞳孔微微一缩。
金叶子打得很薄，边缘有细密的齿纹，正面錾着一朵他没见过的花。
“爹。”他把金叶子递给随后赶到的卡尔，“您看看。”
卡尔推了推眼镜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，脸色变了。
“洗翠没有这门手艺。”他说，“打金箔容易，压齿纹难。这个齿纹，细得跟头发丝似的，一毫米里压了六道——洗翠最好的金匠，做不到。”
“还有这朵花。”卡尔指着錾花，“洗翠没有这个品种。”
“山外的东西。”卡兰斯缓缓说。
柴房里安静下来。
荒骨团背后，站着山外的人。
“议长，”满月低声问，“那女人，抓不抓？”
“抓不着。”卡兰斯摇头，“侯三被擒，她这会儿早跑了。”
“那药仓栽赃……”
“她的人还会来。”卡兰斯忽然笑了，“药仓里那包毒粉，还没塞进去呢。这局棋，她走了一半，舍不得撂下。”
“将计就计。”他站起身，“满月，传令下去——就说，翠叶药仓自查，从药材里搜出了毒粉，议长大怒，封锁药仓，彻查联盟所有药仓。”
“这……”满月一愣，“这不是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吗？”
“她要我查药仓，我就‘查’给她看。”卡兰斯眼里闪着光，“栽赃的人最怕什么？怕栽的东西没被‘发现’。她的计谋要成，必须确认毒粉进了药仓、又被搜出来。”
“消息放出去，她的人就会来确认。”
“议长，”满月还是不解，“她既然起了疑心，派人来远远打探一句不就行了？何必亲自来药仓？”
“因为她是玩脑子的。”卡兰斯说。
“玩脑子的怎么了？”
“玩脑子的，都有个通病——不信别人带回来的话，只信自己亲眼看见的。”卡兰斯竖起一根手指，“这局棋，井是引子，谣是推手，药仓是杀招。杀招成不成，全系于那包毒粉有没有被‘搜出来’。这么大的事，她敢听二手消息？”
“她得来。”满月明白了，“亲眼看，亲手验。”
“对。而且她来的时机也算得死——‘搜出毒粉’的消息一传开，各聚落震动，她必须抢在‘彻查’有结果之前，亲眼确认，好回去复命、定下后手。”
“也就是说，”桑榆的眼睛亮了，“消息放出去的头三天，她必来。”
“必来。”卡兰斯点头，“早了她怕消息没发酵，晚了她怕彻查有变。就这三天的窗口。”
“三天，黑水潭，芦苇荡。”桑榆一拍大腿，“我把谷里最熟水性的二十个好手调来，水里泡着都能蹲一宿！”
“不用二十个。”满月说，“索罗亚克的幻境罩住潭子，十二个足够。”
“幻境？”
“他们看见的每一根芦苇，都是索罗亚克编的。”满月的嘴角难得弯了一下，“在幻境里，她就是插上翅膀，也是在原地打转。”
“好。”卡兰斯一锤定音，“网张开了，就等她钻。”
“还有。”桑榆忽然开口，“议长，药仓往东三里有个黑水潭，是去药仓后门的必经之路。那儿芦苇长得比人高，藏百八十号人，神不知鬼不觉。”
卡兰斯看向她，笑了。
“桑榆族长，你这个地头蛇，当得好。”
“那是。”桑榆哼了一声，“敢在我的谷里下毒，我老婆子——不对，老娘亲自蹲他！”
“满月的索罗亚克，借你。”卡兰斯说，“幻境一罩，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。”
侯三缩在墙角，听得目瞪口呆。
“你、你们……”
“侯三。”卡兰斯蹲下来，看着他，“给你个立功的机会。想活，就把那女人的每一处特征，再仔仔细细说一遍。一个细节都别漏。”
侯三拼命点头，搜肠刮肚：“她、她说话尾音往上挑，像唱歌似的……还有，她递金叶子的时候，我看见她手指上沾着绿色的粉末，洗不掉的那种，嵌在指甲缝里……”
“绿色粉末，指甲缝。”卡兰斯记下。
“尾音上挑，像唱歌。”
他站起身，望向窗外。
“玩脑子的，”他轻声说，“棋该我走了。”
侯三被拖下去的时候，还在喊：“议长！我立功了！我全招了！说好的活命——”
“死不了。”卡兰斯头也不回，“约章里没有造谣的死罪。但三年内，你的名字会挂在八聚落的告示上——‘此人造谣，其言不可信’。”
侯三的脸垮了。对游商来说，这比打他一顿还狠。
柴房里只剩下卡兰斯和卡尔。
“爸，”卡兰斯把那片金叶子递过去，“这朵花，您能查到吗？”
卡尔对着灯看了半天：“花瓣六出，蕊心下垂……我翻过青木祭司的草木图谱，没有。我写信问问芥子兰——哦不，这里没有芥子兰。”
他苦笑了一下。有些名字，是另一个世界的。
“爸，”卡兰斯忽然说，“等路通了，就能问她了。”
卡尔推眼镜的手停住了。
“小子，”他低声说，“路真的会通吗？”
“会。”卡兰斯看着父亲，“约章第十三条，还空着呢。说不定到时候，就得填一条——‘联盟与山外，通商往来’。”
卡尔愣了半天，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爸等着填这条。”
“字可得练好。”卡兰斯起身往外走，“到时候上碑的，不能又是狗爬。”
“臭小子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