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消息放出去的第三天夜里，黑水潭起了雾。
芦苇荡里，十几条黑影贴着水边，朝药仓后门摸去。
为首的是个蒙面人，压低声音：“快！确认毒粉搜出来没有，看完就走！”
“老大，这雾……来得邪性啊。”
“闭嘴，山里夜里起雾，正常。”
蒙面人摸到药仓后墙，刚要翻墙，忽然觉得不对。
太静了。
连虫叫都没有。
“撤！”他当机立断。
晚了。
雾气“唰”地一收，眼前的芦苇荡不见了。
四面八方，全是熊熊燃烧的烈火，火里走出成百上千个举刀的兵卒，喊杀声震天。
“幻境！”蒙面人嘶声大喊，“是索罗亚克！闭眼！都闭眼！”
“晚了。”
雾散处，满月一袭月白长衫，站在水潭中央的青石上。
他身边，洗翠形态的索罗亚克缓缓现身，红白的鬃毛在夜风里飘动，天王级巅峰的威压铺天盖地压下来。
“满、满月……”蒙面人腿一软，“精灵使队长……”
“说对了。”满月淡淡道，“奖励你们——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一炷香后，十三条好汉捆成了一串。
卡兰斯从芦苇荡里走出来，身后跟着桑榆和艾米。
“搜身。”
毒粉、短刀、联络的信物，一样一样摆在石头上。
搜到最后一个“人”的时候，兵士愣住了。
那是个瘦小的身影，揭开蒙面布，露出一张惨白的、稚气未脱的脸。
是个少女，看着不过十六岁，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。
“别碰她！”少女嘶声喊，“我身上有毒！碰了会烂手！”
兵士们吓得后退。
艾米却蹲了下去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她说。
“你、你聋了？我说我有毒！”
“我是大夫。”艾米看着她，“你中毒很深，对不对？指甲发紫，嘴唇乌青，眼白里有血丝——这不是你下的毒，是你中的毒。”
少女愣住了。
“你从小拿自己的身体试毒，是不是？”艾米的声音放软了，“一年一年，毒积在骨头缝里。”
少女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。
“我叫腐萤……”她哑着嗓子，“八岁被卖进荒骨团，试毒试了八年。他们说我这条命，就是用来试毒的。”
柴房里，审讯连夜进行。
腐萤没扛多久——不是刑，是艾米端来了一碗解毒汤。
“喝了。”艾米说，“压一压你骨头里的毒。”
“为什么……”腐萤捧着碗，手直抖，“我是犯人……”
“犯人也是人。”艾米说，“先治病，再审案，这是元气堂的规矩。”
腐萤喝完汤，全招了。
“烬首领重伤之后，掌事的换了人，代号‘骸’。”她哑声说，“戴白骨面具，使一把弯刀，毒系恶系双修。”
“骸不抢粮，不杀人。他让我们囤黑曜石，囤得越多越好，全埋在三座湖附近的山洞里。”
“囤石头干什么？”
“他说……”腐萤打了个寒颤，“他说，等‘门’开的时候，要用。”
“门？”
“湖底的门。”腐萤的声音低得像蚊子，“他说，门后头沉睡着的东西，快要翻身了。谁手里有黑曜石，谁就能在新世界里，分到一块地。”
“这鬼话你也信？”桑榆忍不住骂，“什么新世界，画大饼骗傻子呢！”
“我信不信，不重要。”腐萤低着头，“试毒的人，没资格挑信不信。”
“那个‘骸’，”卡兰斯问，“你见过他的脸吗？”
“没有。他永远戴白骨面具。”腐萤摇头，“但我见过他调毒。他把七种毒草的汁液排在石板上，用手指蘸着尝，尝完面不改色。”
“尝毒面不改色……”艾米皱眉，“要么百毒不侵，要么——他自己的身体，早就跟毒长在一起了。”
“他手指上有没有绿色粉末？”卡兰斯忽然问，“嵌在指甲缝里，洗不掉的那种。”
腐萤猛地抬头：“你怎么知道？！”
“猜的。”卡兰斯说，“绿色粉末是‘蛇涎草’磨的，洗翠不长这个。常年玩毒、指缝里积着绿粉的——他不是洗翠人。”
“山外……”满月的声音沉下来，“金叶子，蛇涎草，‘尾音上挑像唱歌’的帷帽女人，百毒不侵的‘骸’……议长，荒骨团背后，是一整条山外的线。”
“那条线六十年前就来过一回。”卡兰斯站起身，“收黑曜石，等‘门’开。”
“门后头到底是什么？”元气小声问。
屋里没人答得上来。
腐萤忽然打了个寒颤：“有一回，骸喝多了，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他说——‘门后的东西一翻身，洗翠这盘棋，就得重新摆子。’”
“他说，他要做那个摆子的人。”
卡兰斯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气。
浅绿色的微光，流向三座湖。
黑曜石，埋在湖边的山洞。
两条线，对上了。
“你的毒，”他转头问艾米，“能治吗？”
艾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毒入骨髓。”她轻声说，“我尽力调理，能保她五年不痛。五年之后……看造化。”
腐萤低着头，忽然笑了，笑着笑着又哭了。
“五年。”她说，“他们告诉我，我活不过明年。他们说我是用完就扔的药渣子。”
“在荒骨团，我是药渣。”她抬起头，泪流满面，“在你们这儿，我是‘五年之后看造化’。”
“犯人，关。”卡兰斯站起身，一字一字地说，“病，治。罪，按约章判。判完，病接着治。”
桑榆张了张嘴：“议长，她是下毒的帮凶……”
“帮凶，约章里有她的罪。”卡兰斯点头，“该关几年关几年。”
“那还给她治病？”
“罪是罪，病是病。”卡兰斯说，“约章管罪，医馆管病，两本账，各算各的。”
“这……”桑榆挠头，“我们翠叶的老规矩，仇人落手里，还治什么病……”
“桑榆姐，”卡兰斯看着她，“荒骨团把她当药渣，用了八年。我们要是也把她当药渣，那我们跟荒骨团，差在哪儿？”
桑榆愣住了。
“差在这儿。”卡兰斯指了指自己的心口，“联盟立的不是篱笆，是规矩。篱笆挡外人，规矩——管自己人。”
满月在一旁听得心头一震，低声道：“议长这句话，该刻下来。”
“刻。”卡兰斯说，“就刻在约章碑的背面。”
“在我们这儿，把人当人。”
腐萤跪在地上，放声大哭。
哭完，她磕了个头。
“议长，”她说，“骸在三湖有两个藏石洞，我都去过。我给你们画出来。”
卡兰斯看着她，忽然问：“腐萤，你恨他们吗？”
“恨。”她答得没有半分迟疑，“做梦都想看着他们完蛋。”
“那就好好活着。”卡兰斯说，“活到看着他们完蛋的那一天，比什么报仇都强。”
“你的图，”他接过那张炭笔画的山洞图，吹了吹炭灰，“换你一条干净的命。从今天起，没人再往你嘴里塞毒了。”
腐萤攥着那碗解毒汤的空碗，指节发白。
“……嗯。”
窗外，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
黑水潭的雾，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