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天，神阖镇议事厅，人满为患。
珠婆婆来了，带着小樱。岩崇来了，带着老三。桑榆来了，带着她的锄头。幽兰来了，灯笼挂在门口。雷昂来了，替他爷爷来的。刚拳来了，往那儿一坐，占了两人的位子。石岗代表金刚聚落旁听，抱着胳膊不说话。
“八家聚落，七家到齐。”满月清点人头。
“差霜岭。”珠婆婆说，“那帮住在雪山顶上的，从来不下来。”
“霜岭的信，半个月前就送到了，没回。”满月说，“先议咱们的。”
卡兰斯站起身，展开一卷兽皮。
“联盟宪章，十三条。”他说，“我念，大家议。议一条，定一条。”
“第一条，八聚落各出一半卫队，合编联盟军团，八百人。粮饷走联盟公账，公账从商税里出——八聚落的商队，每趟货抽半成。”
“半成？”石岗的眉毛拧起来了，“金刚聚落的商队，一年上百趟——”
“石岗兄弟，”苍介笑眯眯地拨着算盘，“你们走联盟的商路，有联盟的卫队护送，一趟货少被劫一回，够交十年的半成了。”
石岗噎住了。
“第二条，八馆联防。每聚落立道馆一座，道馆既是学堂，也是堡垒。馆主天王级以上，战时为该聚落军团之首。”
“第三条，八聚落之间，修路。路宽两丈，三个月内，路路相通。”
“第四条，立学堂。凡是入盟的聚落，娃娃免费认字。”
“第五条，立驿站。八聚落之间，三十里一驿，信使换马不换信。”
“第六条，八聚落各立医馆一间，挂‘元气堂’的牌子。药材由联盟统一调配，诊费由公账补贴一半——穷人看病，先看病，后算账。”
“好！”桑榆第一个拍桌子，“这一条，翠叶举双手赞成！”
“第七条，商队认证。挂了联盟牌子的商队，走八聚落的商路，卫队护送，关税减半。没挂牌子的私商——”
“怎样？”
“照收，不管死活。”卡兰斯说，“想做联盟的买卖，先守联盟的规矩。”
苍介在下头听得眉开眼笑，冲菱纱直挤眼。
“第八条，每一聚落设‘育婴堂’。战死的、病故的、养不起的——联盟兜底，娃娃养到十三岁，想进学堂进学堂，想进道馆进道馆。”
议事厅里，安静了一瞬。
珠婆婆的拐杖，轻轻顿了顿地。
“议长，”老婆子的声音哑了，“这一条，你再说一遍？”
“联盟兜底。”卡兰斯一字一字地说，“八聚落的娃娃，往后没有一个，会饿死在自己家里。”
桑榆的眼圈红了。她想起翠叶祠堂前，那个抱着羽毛坐了三天的孩子。
“第九条，军团轮训。八聚落的卫队，每年到神阖轮训两个月，学联防，学号令。”
“第十条，道馆挑战赛。八馆徽章，集齐者，可进联盟大会十六强。”
“第十一条，各聚落族产不动，土地、矿山、药田，还是各家的。联盟一寸不占。”
……
一条一条念下去，议事厅里的争论声，渐渐小了。
修路我懂，学堂也懂。
驿站修那么多干什么？
——等你家商队遇袭，电码一发，援兵立刻动的时候，你就懂了。
“第十二条——”卡兰斯的声音沉了下来，“荒骨团，八聚落共讨之。一家受袭，七家出兵。见死不救者，逐出联盟。”
“好——！”刚拳一拳砸在桌上，“就冲这一条，老子第一个画押！”
念到这里，卡兰斯停住了。
“完了？”刚拳伸长脖子，“这就完了？”
“还差一条。”满月提醒，“你说过，宪章十三条。”
“第十三条，”卡兰斯环视全场，“我空着。”
“空着？！”满堂哗然。
“议长，”珠婆婆皱眉，“宪章是联盟的根，哪能空一条？”
“珠奶奶，”卡兰斯说，“前十二条，管的是兵、钱、路、学——这些是联盟的骨头。”
“第十三条，该管联盟的心。”
“心？”
“八个聚落，今天坐在一屋里议事，是因为有荒骨团这个外敌。”卡兰斯的声音很平静，“可等外敌没了呢？骨头还在，心要是散了，联盟就是个空架子。”
“所以这一条，我现在不写。”
“等什么时候，八聚落的人打心眼里觉得‘一家有难，七家心疼’——不用我写，这一条，自己会从人心里面长出来。”
议事厅里，安静了很久。
“歪理。”石岗嘟囔，“条条框框的东西，还能从人心里长出来？”
“能。”珠婆婆忽然开口，拐杖顿了顿地，“老婆子活了七十年，就认这个理——写下来的规矩，管得住手；长出来的规矩，才管得住心。”
“老婆子，投这一条空白一票。”
“珍珠聚落，同意。”
“磐石，同意。”
“翠叶，同意！”
“拳岩——”刚拳挠了挠头，“听不懂，但听着带劲！同意！”
“幽台，同意。”幽兰的声音清清淡淡。
“鸣雷，同意。”雷昂举手。
一票一票地投下来，石岗黑着脸，半天，瓮声瓮气：“金刚……旁听席也有表决权？”
“可以有。”卡兰斯笑了。
“那……”石岗清了清嗓子，“金刚聚落，原则同意。细则回去再议！”
“好！”满月提笔，“宪章十二条，八聚落画押——第十三条，留白。”
“立碑！”
“还是金刚聚落的石匠。”石岗主动请缨，“上回约章碑就是我们凿的，熟手！”
“黑曜石，老规矩，金刚出。”石岗顿了顿，难得有些不好意思，“这回……不收钱了。算金刚聚落入盟的见面礼。”
满堂哄笑。
“哎，”刚拳忽然想起什么，“碑立哪儿？”
“神阖镇口。”卡兰斯说，“进镇先见碑。”
“多大的碑？”
“高三丈，宽一丈。”卡尔展开图纸，“黑曜石整石，十二条宪章刻正面，第十三条的位置——留白，磨光。”
“磨光干什么？”
“留白不是空着。”卡尔推眼镜，“是留一面镜子。谁站在碑前，都能从那条空白里，照见自己。”
“碑文谁写？”
“我来。”珠婆婆拄着拐杖站起来，“老婆子别的不会，字还认得几个。”
“您老人家写什么？”
珠婆婆眯着眼，望向窗外。
窗外，神阖镇的街上人来人往，药香混着饭香。
“就写——”她一字一字地说，“此碑立处，八家为一家。”
“空了的那条，留给后人。”
“后人要是争气了，”老婆子笑了，“自己填上。”
散会的时候，八家的代表，轮流在宪章的兽皮上按了手印。
刚拳的手印最大，按得纸都皱了。
“按完这个，”他搓着手，“老子就是联盟的人了？”
“是。”
“那老子问你，”刚拳嘿嘿一笑，“联盟的拳师，啥时候能跟白瑆馆主过两招？”
“随时。”卡兰斯说，“守擂十日，八方来战——你也可以来。”
“一言为定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