藥谷保衛戰後的第三天，卡蘭斯在谷里的祠堂前，看見了一個孩子。
八九歲的年紀，抱著膝蓋坐在台階上，懷里緊緊攥著一根羽毛，眼楮直直地盯著地面，一坐就是一天。
“他叫小滿。”照看孩子的婦人低聲說，“爹娘是谷里的藥農，這回都中毒走了。他懷里那根羽毛，是他爹的姆克鳥留下的。姆克鳥護主，也死了。”
“幾天了？”
“三天。不吃，不喝，不說話。”婦人抹著眼淚，“誰勸都沒用。”
“他爹娘……是什麼時候的事？”
“他娘是頭一天夜里走的，中毒太深。他爹多撐了兩天。”婦人抹著眼淚，“他爹走之前，把解藥讓給了隔壁床的傷員，說人家家里還有三個娃。”
“這事兒，小滿知道嗎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婦人搖頭，“誰敢跟他說啊。”
卡蘭斯走過去，在小滿面前蹲下來。
“這羽毛，真好看。”
小滿把羽毛往懷里縮了縮。
“是它護著你爹，還是你爹護著它？”
小滿抬起眼皮，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听桑榆谷主說了。”卡蘭斯的聲音放輕，“你爹最後，是把解藥讓給了別人。”
小滿的眼圈一下子紅了。
“他是好樣的。”卡蘭斯說，“全谷的人，都記著他。”
小滿的嘴唇動了動，沒出聲。
卡蘭斯從懷里掏出一顆蛋。
蛋殼溫熱，上面帶著淺淺的灰斑。
“姆克兒的蛋。”卡蘭斯說，“它的媽媽，是護衛隊的寶可夢，這一仗也沒了。臨死前，它托我照顧這顆蛋。”
“就像——”他看著小滿，“你爹托所有人，照顧你。”
小滿抱著那顆蛋，僵住了。
“你看，它爹媽也沒了。”卡蘭斯說，“你爹媽也沒了。你們倆，一樣。”
“可它還活著。”
“蛋里頭有心跳。”卡蘭斯把蛋輕輕放進小滿懷里，“你要不要听听？”
小滿低著頭，看著懷里的蛋。
半天，他把耳朵貼在蛋殼上。
“听。”卡蘭斯說。
小滿屏住呼吸，把耳朵貼在溫熱的蛋殼上。
咚。咚。咚。
“是、是心跳？”小滿的聲音都抖了。
三天來，他說的第一句話，聲音啞得像砂紙。
“它……它吃什麼？”
“現在還不用吃。”卡蘭斯說，“它在你懷里睡覺呢。等它睡夠了，自己啄殼出來。”
“那、那它什麼時候出來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卡蘭斯說，“快了三五天，慢了七八天。你得天天抱著它，給它暖和。”
“還要跟它說話。”
“說話？”小滿愣了，“它听得懂嗎？”
“听不懂。”卡蘭斯笑了笑，“但它听得見。它听見你的聲兒，就知道外頭有人等它。”
小滿抱著蛋，低著頭，半天沒說話。
“我爹……”他忽然小聲問，“我爹以前也這麼孵過蛋嗎？”
“孵過。”桑榆不知什麼時候站在身後，眼楮紅紅的，“你爹孵蛋的時候，整宿整宿不睡，你娘罵他魔怔了。”
“他說，蛋里的東西最老實，你對它好一分，它記你一輩子。”
小滿的眼淚，啪嗒啪嗒掉在蛋殼上。
“養大了……”他咬著牙，“養大了打荒骨團！”
“不對。”卡蘭斯搖頭。
“不對？”
“養大了，不是為了報仇。”卡蘭斯看著他的眼楮，“是為了下回再有事的時候，你護得住懷里的人。”
小滿似懂非懂。
“你爹護了姆克鳥一輩子，姆克鳥護了你爹最後一程。”卡蘭斯站起身，“你手里的這顆蛋，往後就是你的姆克鳥。”
“你護它出殼，它護你長大。”
“這買賣，”他笑了笑，“不虧。”
小滿抱著蛋，忽然抬頭。
“議長哥哥，我爹護了一輩子的，是藥田，是谷里的人。”
“可他自己，誰護？”
卡蘭斯蹲下來，平視著他。
“你護。”
“我？”
“你活著，好好活著，把你爹沒看完的日子，替他看完。”卡蘭斯說，“這就是護你爹。”
小滿抱著蛋，用力地點頭。
當天夜里，小滿就著篝火，翻開了他的小本子。
第一頁，他一筆一劃地寫︰
“蛋，要抱著睡。”
“蛋，要天天說話。”
“蛋出殼以後，先喂溫水泡軟的小米。”
寫完，他又想了想，添了一行︰
“小滿不哭。哭了，爹在星星上看得見。”
寫完這一行，他的眼淚啪嗒掉在本子上，趕緊用袖子擦干。
“不能哭。”他自己跟自己說，“哭了，爹該心疼了。”
寫到一半，他忽然抬頭︰“議長哥哥，它出來以後，叫什麼？”
“你起。”
小滿想了半天。
“小星。”他說，“我爹說，人死了，就變成星星。”
“它從蛋里出來，就是天上的星星，掉下來了。”
“小星……”卡蘭斯念了一遍。
“好名字。”
“議長哥哥，你說，我爹現在在星星上，看得見我嗎？”
“看得見。”
“那我要快點把小星養大。”小滿把蛋抱緊了些，“養大了，我騎著小星，飛到天上去看我爹。”
“飛不上去的。”元氣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，“姆克鳥最高飛三十丈。”
“三十丈就三十丈！”小滿梗著脖子，“三十丈，離星星就近了三十丈！”
元氣被噎了一下，撓撓頭︰“……有道理啊。”
篝火 啪地響。
卡蘭斯看著這個滿臉淚痕卻眼楮發亮的孩子，忽然覺得，這場仗死去的那些人，好像也沒那麼遠了。
帳篷外，滿月抱臂站著，听完了全程。
“議長，”他輕聲說，“這孩子，你打算怎麼辦？”
“收個徒弟。”卡蘭斯說。
“你收徒弟？”滿月挑眉，“你自己才十三。”
“達者為師。”卡蘭斯學著雷昂的口氣。
滿月失笑。
“三條規矩想好了嗎？”
“想好了。”卡蘭斯望著篝火，“不欺軟，不怕硬——”
“第三條呢？”
“寶可夢先吃飯。”
滿月愣了愣，隨即笑出了聲。
“笑什麼？”
“沒什麼。”滿月搖頭，“就是覺得，這條規矩，全洗翠只有你立得出來。”
“這一條最重要。”卡蘭斯一本正經，“餓著肚子的兄弟，不跟你過命。”
“議長，”滿月忽然想起什麼，“你這三條規矩，是跟誰學的？”
“我媽。”卡蘭斯說，“我回家的第一頓飯，她把肉全夾我碗里，自己吃菜。”
“我說媽你也吃，她說——”
“‘媽不餓。’”
“後來我才知道，全天下當媽的，說這三個字的時候，都在撒謊。”
滿月沉默了一會兒，轉過身，掀簾出了帳篷。
“他怎麼了？”卡蘭斯問。
【滴！他去想他媽了。】系統哥說。
“……哦。”
夜風掀起簾子，篝火的光跳了跳。
卡蘭斯望著滿地的圖紙，忽然覺得，這十二年的謊，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