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擂十日后，菱纱在议事厅摆开了一排木盒。
八款徽章，定稿了。她一个一个打开。
东珠徽章，珍珠聚落的东珠，银底镶边——珍珠聚落。
岩心徽章，磐石聚落的岩之心，六棱形——磐石聚落。
青叶徽章，翠叶药谷的七叶参纹路，绿珐琅填色——翠叶聚落。
幽灯徽章，幽台聚落的长明灯，黄铜掐丝——幽台聚落。
鸣雷徽章，鸣雷台地的雷纹，黑铁镀银——鸣雷聚落。
浪拳徽章，拳岩聚落的浪纹，青铜锻造——拳岩聚落。
钢心徽章，金刚聚落的精钢，八角星形——金刚聚落。
霜花徽章——菱纱打开最后一个盒子，霜岭运下来的千年寒冰，永不融化。
满厅的人都凑过来看。
那块寒冰躺在绒布上，通体剔透，烛火照进去，在盒底折出一小片虹。
这真是千年不化？元气伸手想摸。
珠婆婆一拐杖敲在他手背上，霜岭的宝贝，毛手毛脚的。
霜霁族长说了，菱纱笑道，这冰，霜岭管它叫——雪原的心脏。凿下来这一块，是冰岩怪亲自点的头。
它还会点头？
凿冰那天，冰岩怪在边上看着。霜霁族长说，挑这一块，是因为它里头冻着一朵霜花——你们看。
众人凑近了看，果然，冰的深处，凝着一朵六出的霜花，纤毫毕现。
好家伙，星凯咂舌，这是把雪原的魂，凿下来了。
八款徽章，在烛火下熠熠生辉。
背面呢？桑榆凑过来，说好的那五个字呢？
刻了。菱纱把徽章翻过来。
每一枚徽章的背面，都刻着五个小字：
宝可梦先吃饭。
议事厅里静了一瞬，随即哄堂大笑。
议长，这、这算什么铭文？
别的联盟刻武运昌隆，咱们刻先吃饭
不气派吗？卡兰斯反问。
气派个鬼啊！
我倒是觉得，珠婆婆眯着眼，摩挲着那五个小字，这比什么武运昌隆都气派。
老婆子活了七十年，见过多少风光的人物？最后能让人念一句好的，全是把两个字放在前头的人。
自己吃饱，是本事。让跟着你的人吃饱，是德行。让宝可梦先吃饱——
老婆子顿了顿。
是人心。
噗——元气笑喷了，真刻啊？！
卡兰斯点头，赢我徽章的人，得让他把这句话，刻在心上。
桑榆拿起青叶徽章，翻来覆去地看，忽然红了眼圈。
二十年了。她说，翠叶药谷，也有徽章了。
往后咱们的娃出门，胸口别着它，走到哪儿，人家都知道——这是翠叶出来的人。
议长，珠婆婆拄着拐杖，慢慢开口，徽章是有了。可老婆子想起一件事。
您说。
六十年前那个没建成的联盟，珠婆婆说，雪刀老爷子说，他们的徽章，熔了，铸了八盏灯。
八盏灯？
一盏在霜岭的旗杆顶上。满月翻开册子，霜霁来信说过，霜岭聚落口的旗杆顶上，挂着一盏黄铜灯，逢年过节才点，点起来，整夜不灭。
一盏在金刚聚落的祖屋里。石岗一拍大腿，我想起来了！我们祖屋里也有一盏！逢年过节石翁大长老亲自擦，谁碰跟谁急！我还当是什么宝贝——
一盏一盏查。卡兰斯说，八盏灯，八个聚落。
查出来了又怎样？星凯问，收回来？
不收。卡兰斯摇头，灯在哪家，就是哪家的。咱们要做的，是八家都认这个灯——道馆落成那天，馆主亲手点灯，告诉全聚落的人，这灯是什么。
六十年前那个人，把灯分到八个聚落，是想让这八个地方，替他记着那件事。
什么事？元气问。
联盟。
议事厅里，安静了下来。
他没干成的事，咱们干成了。卡兰斯站起身，拿起一枚霜花徽章，所以，八款徽章定稿之后，再添一样。
每一座道馆落成的当天，馆主亲手，把那盏灯，挂在道馆正门的门楣上。
灯点起来，他说，六十年前的那个人，就看得见。
往后逢年过节，石岗瓮声瓮气地说，金刚聚落的灯，不光擦，还得跟娃娃们讲——这灯是哪儿来的。
讲什么？
讲六十年前，有个人想干一件天大的事，没干成。
讲六十年后，有一群人，替他干成了。
那第一盏灯，什么时候点？小樱仰着脸问。
神阖道馆的正门，后天就挂。卡兰斯说，挂灯那天，八聚落的馆主，都来。
都来干什么？
来认灯。珠婆婆替他说了，八盏灯，一个样。认得了自家的灯，就认得了别人家的。
讲这盏灯底下，珠婆婆接上，声音哑了，以后世世代代，都得有人，把这件事，接着干下去。
满月提笔，在册子上添了一行字：
八馆落成之日，各馆悬灯于门楣，灯名。
执灯人……卡兰斯望着烛火，六十年前，那个人叫什么，没人知道了。
不知道叫什么，珠婆婆说，就叫他执灯人。
雪刀老爷子不是说，有人替他在雪原最北边等吗？元气挠头，那地方，到底有谁啊？
不知道。
那您真要去？
卡兰斯说，但不是现在。
啥时候？
等联盟大会开完，等八馆的灯全挂起来，等荒骨团清了根。卡兰斯望着北方，家里的火点旺了，再去赴那盏灯的约。
烛火摇曳。
八款徽章，静静地躺在木盒里，像八颗小小的星。
当天夜里，菱纱带着工匠，连夜赶铸第一批徽章。
炉火通红，铜汁入模，嗤啦一声白汽腾起。
师傅，小徒弟问，咱们铸了一辈子农具，头一回铸这个——这算什么东西？
老工匠看着模子里渐渐成型的徽章，忽然笑了。
这东西啊，
叫念想。
农具是让人吃饭的。这个，他用钳子夹起那枚还带着火气的徽章，是让人记着，饭是怎么来的。
小徒弟似懂非懂。
师傅，那你说，往后会不会有一天，全洗翠的娃娃，人手一枚？
会的。老工匠把徽章浸入冷水，白汽轰然炸开。
到那天，他望着满炉的火，就没人记得饿肚子的年头了。
那一夜，神阖镇的炉火，亮到了天明。
第二天，第一批八十一枚徽章，分装八盒，由各家的信使，星夜送往八聚落。
盒子里附了一张字条，字条上是卡兰斯的亲笔：
徽章不重，三两铜铁。
别把它当牌子。
当饭碗——端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