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擂十日后，道馆的日子渐渐步入正轨。
学徒们每天练拳的呼喝声，能传出半条街。
泥泥如今是道馆的。
它每天的工作是三样：喝奶，埋东西，被学徒们抢着抱。
泥泥！我袜子呢？！
又被它埋了！上回我的腰带，在它窝里挖出来的！
它还把我的干粮埋在花盆里，浇了三天水……
嗷嗷！泥泥抱着刚埋好的半块饼，得意地直拍土。
艾米给它立了规矩：埋东西可以，埋完得带人去找。
于是道馆里天天能看见一幕奇景——一只小熊宝宝在前面摇摇摆摆地带路，后面跟着一串找东西的学徒。
只有泥泥，越来越不对劲。
那天，熊山带着圈圈熊来踢馆，泥泥远远看见那头圈圈熊，忽然浑身发抖，地一声钻进了柴房，死活不出来。
它这是怎么了？元气挠头，平时熊得很，见了亲亲戚戚的，倒怂了？
不是怂。满月望着柴房的方向，轻声说，是怕。
怕熊？星凯瞪眼，它自己就是熊！
正因为它自己是熊。满月说，它知道熊的巴掌有多重。它妈妈的背，挨了一百多掌——这事儿，它记着呢。
那……那以后它见着熊就打哆嗦？
所以叫心结。卡兰斯从柴房方向收回目光，结这个东西，得慢慢解。
怎么解？元气凑过来，要不，我天天领它去看圈圈熊？看习惯了就好了？
那叫吓习惯了，不叫解。满月说，心病还得心药医。
心药是什么？
一场它自己打赢的架。卡兰斯说，它得亲手，把这个字，从里头，掰出来。
怕什么？
圈圈熊，月月熊，都是熊。满月说，它妈妈，是被熊咬死的。
众人沉默了。
那天夜里，卡兰斯抱着泥泥，悄悄出了镇。
红莲湿地，芦花如雪。
那座青石的坟，静静立在坡上，坟前的草，已经冒了新芽。
到了。卡兰斯把泥泥放下来。
泥泥走到坟前，伸出小爪子，轻轻碰了碰那块最大的青石。
然后它就那么趴着，一动不动。
卡兰斯也不催，坐在旁边，陪它趴着。
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。
泥泥，他忽然开口，我给你讲讲我妈妈的事吧。
我妈一岁就把我弄丢了。卡兰斯望着天，不对，是我被弄丢了。她找了我十二年。
找到我的时候，她抱着我哭了一整夜，第二天，照样早起给我做饭。
我问她，妈，你想我的时候怎么办？
她说，想你，就多做一个人的饭。做着做着，你就回来了。
头一年，她做了三百六十五顿三人饭。第二年，三百六十五顿。
做到第十年，神阖镇的人都知道，卡尔家每天多做一个人的饭——给丢了的儿子留的。
第十二年，我回来了。
那天她什么都没说，就是往桌上多摆了一副碗筷——摆了十二年，头一回，有人坐了。
泥泥的耳朵动了动。
嗷……
卡兰斯揉着它的脑袋，你妈妈也给你留了饭——留了这片湿地，留了这身力气，留了这条命。
都等你长大呢。
泥泥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你想妈妈，不用憋着。卡兰斯揉了揉它的脑袋，想她，就来这儿坐坐。
但坐完了，得跟我回家。
因为家里，还有一堆人等着你吃饭呢。
嗷……
泥泥把小脑袋埋进他的怀里，闷闷地叫了一声。
那一夜，一人一熊，在坟前坐到了天亮。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，泥泥睡着了，眼角还挂着泪。
卡兰斯抱着它，看着满天的星星。
系统哥。
【滴！在。】
泥泥这个心结，能解开吗？
【滴！能。】系统哥难得正经，【但解铃还须系铃人。】
什么意思？
【滴！咬伤它妈妈的那头月月熊，还在这片湿地里。荒芜之息已经把它蚀透了，它现在，见什么咬什么。】
【迟早有一天，它会摸到聚落去。】
它现在在哪一带？
【滴！红莲湿地东北，深水区。三天前，系统扫描到它的波动，距离黑松岭的商道，不到十里。】
商道……卡兰斯的眉头拧起来，苍介的商队，后天过黑松岭。
【滴！已经替宿主发了预警。商队改道三十里。】
改道治标不治本。卡兰斯说，它离人烟越来越近了。
【滴！所以系统说——迟早有一天。】
【泥泥要想真正站起来，】系统哥说，【得自己跨过这道坎。】
卡兰斯低头，看着怀里熟睡的小家伙。
会有那一天的。他轻声说。
泥泥，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，等那天来了，我陪你一起去。
你打头阵，我给你压阵。
打赢了，咱们把它拖到这片湿地来，让你妈妈看看——
她的崽，长成了多了不起的熊。
夜风穿过芦花，呜呜地响。
系统哥，卡兰斯忽然问，你说，泥泥能赢吗？那头疯熊，准天王级巅峰，还不知道疼。
【滴！现在打，十死无生。】
以后呢？
【滴！熊宝宝这个种族，骨子里的血，是月月熊的血。】系统哥说，【它妈妈能拿后背接一百多招——它的崽，差不了。】
【缺的只是时间，和一场非打不可的架。】
时间，我有。卡兰斯说，架，它迟早会撞上。
【滴！宿主打算怎么练它？】
不练。卡兰斯低头，看着怀里熟睡的小家伙，先让它把认熟了。
心定了，骨头才硬。
【滴！带娃流练法。系统表示：罕见，但合理。】
睡梦里，泥泥的爪子动了动。
像是攥住了什么。
风掠过湿地，芦花如雪，纷纷扬扬。
卡兰斯抱着泥泥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霜。
回家喽。
芦花荡外，满月提着一盏灯，不知等了多久。
谈完了？
谈完了。卡兰斯把泥泥裹紧了些，小家伙心结散了一半，剩下一半，得靠它自己打出来。
那就回吧。满月把灯举高了些，照亮来路，艾米婶子炖了肉汤，说你俩再不回来，她就让元气先喝。
那不行！泥泥的那份——
怀里的小家伙睡得迷迷糊糊，还不忘抗议一声。
两个人都笑了。
笑声惊起几只夜鹭，扑棱棱掠过白茫茫的芦花，往远处去了。
远处的黑暗里，一双浑浊发红的眼睛，在芦苇丛中一闪而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