决赛那天，神阖镇万人空巷。
擂台四周的树上、房顶上、旗杆上，全挂满了人。满月卫队全员出动维持秩序，队长本人却站在场中——
跟他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，面对面。
“白瑆。”满月说。
“满月。”白瑆说。
“认识多少年了？”
“十一年。”白瑆说，“你十五岁进护卫队，是我把你从人堆里挑出来的。”
“你挑我的时候说，这小子的眼睛，像狼。”
“现在也像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，同时笑了。
“满月，我从来没赢过你的幻影。”白瑆说。
“我也从来没赢过你的神速。”满月说。
“今天，算个总账。”
“算个总账。”
哨响。
第一场，圈圈熊对钻角犀兽。
两座肉山在擂台上结结实实撞了三十个回合，劈开对尖石攻击，爪爪见血，石石崩裂。最后圈圈熊一记全力劈开，砍翻钻角犀兽，自己却也跪倒在地，被裁判双双判负。
一比一，惨烈开局。
贵宾席上，卡尔举着炭笔，在纸上刷刷记录。
“爹，您记什么呢？”
“记数据！”卡尔头也不抬，“圈圈熊的劈砍角度、钻角犀兽的受击姿态——儿子，这可是全洗翠头一回，两只准天王级硬碰硬的完整记录！要进图鉴的！”
“爹，人家打得拼命，您搁这儿做学问。”
“拼命归拼命，学问归学问。”卡尔理直气壮，“两不误！”
另一头，珠婆婆带着潮音挤进贵宾席，一屁股坐在艾米旁边。
“艾米妹子，你说这俩小子，谁能赢？”
“我看满月。”艾米嗑着瓜子，“那孩子，心里有数。”
“我看白瑆。”珠婆婆说，“那小子的狗，我年轻那会儿的暴鲤龙都未必压得住。”
“赌点什么？”
“赌！”珠婆婆一拍大腿，“我输了，给你医馆送十斤珍珠粉！”
“我输了，”艾米笑吟吟，“给您老腌一坛子青梅酒。”
两个女人击掌为誓，乐得跟小姑娘似的。
旁边，幽兰静静看着场中，忽然轻声说：“满月的光，变了。”
霜霁坐在她旁边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以前是淬火的铁。”幽兰说，“现在，铁里多了一丝绕指柔。有意思——养了那只小鸟之后，变了。”
“你看得见这个？”
“我看得见。”幽兰望着场中，“霜霁，你信不信，人心里养着的东西，最后都会变成颜色，挂在身上。”
霜霁沉默片刻：“那你呢？你身上挂着什么？”
幽兰笑了笑，没答。
第二场，索罗亚克对大剑鬼。
幻影对影子的猎人。大剑鬼闭眼听风，贝壳刃连斩七道幻影；索罗亚克的暗袭要害三次擦着它的甲缝掠过。第二十个回合，大剑鬼一记水炮预判了幻影的移动轨迹，水龙穿场，把真身从影子里轰了出来。
二比一。白瑆拿到赛点。
“满月的狐狸，败了？”看台一片哗然。
“大剑鬼那一记水炮，是赌的！”有老猎人看得分明，“他赌索罗亚克会往左侧闪！赌对了！”
第三场，满月沉默了很久，放出了他的第三只宝可梦——一只瘦骨嶙峋的黑暗鸦。
全场愕然。
“黑暗鸦？乌鸦头头的退化形？”
“满月什么时候……”
星凯猛地从看台上站起来：“那是老黑！”
“老黑是谁？”
“满月的第一只宝可梦，就叫老黑！”星凯的声音都劈了，“他当斥候那年捡的，一只黑暗鸦！陪了他八年，三年前老死了——这只，是老黑留下的崽！”
场上，满月蹲下身，摸了摸黑暗鸦的脑袋。
“老黑。”他轻声说，“你爹当年，陪我在雪地里蹲过七天七夜。今天，轮到你陪我。”
“嘎。”黑暗鸦蹭了蹭他的手。
“对面那只狗，”满月指着风速狗，“很强。”
“嘎！”
“怕吗？”
“嘎嘎！”黑暗鸦炸起一身毛。
“好。”满月站起身，“那就让它看看，斥候的鸟，是怎么打架的。”
白瑆没有轻敌。风速狗压低重心，天王级的气势全面铺开。
“黑暗鸦，起飞。”
黑暗鸦冲天而起。风速狗的神速紧跟着撕开空气——快得连影子都追不上。
可黑暗鸦不躲。
它在最后一瞬收翅，下坠，任由神速从头顶掠过，自己借着下坠之势，一记突袭，正中风速狗的后腿关节！
“嗷！”风速狗吃痛，回身一记喷射火焰。
黑暗鸦被火浪掀飞，羽毛焦了一片，却在空中拧身，再次俯冲。
第二个回合，它啄瞎……啄伤了风速狗左眼边的毛。第三个回合，它引着神速撞上了擂台的石柱。
它打不过风速狗。
但它的每一次扑击，都精准地落在风速狗最难受的地方。
“这是斥候的打法。”白瑆在场边看着，忽然明白了，“满月当斥候那些年，打不过魔兽，就耗，就磨，就专挑软肋。”
“白瑆馆主小心！”
第十五个回合，黑暗鸦被神速正面撞中，像一片破布一样飞出去，撞在擂台边缘。
它挣扎着要爬起来。
“够了。”满月开口。
“嘎……”黑暗鸦回头看他。
“够了。”满月走过去，把它抱起来，“你打得，比你爹当年还好。”
黑暗鸦在他怀里蹭了蹭，闭上了眼睛。
满月抱着它，走到场中央，冲全场深深一躬。
“我认输。”
看台静了一瞬，随即，掌声如山呼海啸。
裁判高举手臂：“胜方——白瑆！联盟首届大会正赛，初代冠军——神阖镇，白瑆！！”
白瑆站在场中，却没有庆祝。他走到满月面前，伸出手。
“起来。”
“输了还拉什么。”满月抱着黑暗鸦，没伸手。
“我问你。”白瑆看着他，“你的狐狸败了，你的熊平了，你的鸟尽力了——你认输，是因为打不过我的狗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
“不对。”白瑆摇头，“你认输，是因为黑暗鸦还想打，你不舍得。”
满月沉默了。
“满月，”白瑆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，“十一年了。你还是这样——对别人狠，对自己的人，心软得要命。”
“……闭嘴。”
“初代冠军是我。”白瑆咧嘴，“但神阖镇最好的训练家，是你。”
满月别过头去，半天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。
“滚。”
“哈哈哈哈！”
那天晚上，神阖镇的酒，又被喝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