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联盟议事厅，门关得严严实实。
满月把一只粗布粮袋放在桌上。粮袋底部，印着半个白色的手印——五指纤细，像个女人。
“西口粮行，二掌柜，姓吴。”满月说，“三十石陈米的假账，是他做的。我盯了他七天，昨夜里，他往城隍庙后头埋东西，我刨出来了——十七个这样的粮袋。”
“人赃并获，为什么不抓？”星凯问。
“因为议长说过，不查谁吃了，只查粮从哪来。”满月看向卡兰斯，“但昨晚上，我看见他跟一个人接头。”
“谁？”
“看不见脸。”满月的声音沉了下去，“白手套，月白袖口，站在阴影里，像一缕烟。我离着三十丈，还没挪动半步，那个人就‘不见’了。”
“不是走，是不见？”
“像被人从世上抹掉了一样。”满月说，“我满月当了八年斥候，从没见过这种东西。”
满月说到这儿，忽然停了。
“怎么了？”卡兰斯问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满月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，放在桌上，“吴二被抓的时候，怀里揣着这个。说是……说是那位‘好心人’上个月给他闺女的。”
纸包打开，是几块油纸包着的糖。最普通的那种麦芽糖，集市上两文钱一块。
“他闺女吃了吗？”
“吃了一块。”满月说，“我让桑榆验过，没毒，就是糖。”
议事厅里众人面面相觑。
“没毒……”卡尔喃喃，“那就是说，她真的只是，给了一个病中的孩子几块糖。”
“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。”玄夜忽然开口，声音发涩，“各位，你们还没明白吗？她杀人的时候，是恶念。她发糖的时候——”
“是那个提灯的小姑娘。”
“这两件事，是同一个存在做的。”玄夜环视众人，“你们恨她的时候，会想起那几块糖。你们念她好的时候，别忘了青木祭司坟头的草。”
议事厅里，针落可闻。
卡兰斯盯着那几块糖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“收起来。”他说，“放进证物房，贴封条。”
“议长，”满月问，“您打算怎么处理？”
“不处理。”卡兰斯说，“留着。等将来有一天，我跟她当面算总账的时候——”
“这几块糖，也是账本上的一笔。”
议事厅里安静下来。
玄夜站在角落，盯着那只粮袋上的手印，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是她。”他说，“白手套……是她。”
“你确定？”卡兰斯问。
“两千年前，我家祖先在神殿里见过的那双手，就是这个样子。”玄夜哑声说，“族谱里写：‘神官之妹，常戴月白手套，提灯而立。’”
卡尔捧着粮袋，手一抖：“那、那现在怎么办？吴二掌柜那边……”
“抓。”卡兰斯说。
“抓？”满月一愣，“你不是说，吃了粮的人是可怜人？”
“吃粮的是可怜人。”卡兰斯站起身，“发粮的，收粮袋的，接头递话的——这些人，是她的手。手，要斩断。”
“吴二掌柜呢？”
“他是吃了粮的人，还是她的手？”
满月沉默片刻：“……都有。他闺女病了三年，是她给的药。但从去年起，他开始替她收粮袋、传话。”
“那就先问清楚，再论罪。”卡兰斯说，“午时，擂台。当众审。”
“当众？”满月皱眉，“议长，这种事当众审，万一激起民变——”
“就是要当众。”卡兰斯说，“她在暗地里发糖，我就偏要在太阳底下，把这颗糖掰开给所有人看——看看里头裹的是什么。”
午时，擂台。
昨天还在这里欢呼的人群，今天鸦雀无声。吴二掌柜跪在台上，四十多岁的汉子，抖得像风里的树叶。
“吴二。”卡兰斯站在他面前，声音不高，“抬起头来。”
吴二抬起头，满脸是泪。
“议长……我认罪……粮是我发的，账是我做的……”
“我问你的不是这个。”卡兰斯说，“我问你——你闺女，今年几岁了？”
吴二愣住了。
“十……十二。”
“病好了吗？”
“好……好了。”吴二的眼泪掉下来，“吃了那位……那位给的方子，好了。”
“那你哭什么？”
“我……”吴二张着嘴，忽然嚎啕大哭，“议长，我知道错了！可那时候，元气堂的药我们买不起，城里的大夫说不治了，我闺女烧得说胡话，喊了一夜的爹……我没办法啊！她来了，放下药就走，什么都没要……我没办法啊议长！”
台下，有人开始抹眼睛。
卡兰斯静静等他说完。
“吴二，我问你三件事。”他说，“第一，她的药，救了你的闺女。对不对？”
“对……”
“第二，她收粮袋、让你传话的时候，有没有说过一句‘不干就收回方子’？”
吴二一怔：“……没有。她从来没逼过我。”
“第三。”卡兰斯的声音忽然冷下来，“你闺女病好之后，你替她在西口粮行，又发了多少粮？收了多少袋？传了多少句话？”
吴二的哭声卡在喉咙里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你不记得了，我替你记着。”满月展开一卷纸，“从去年腊月到今年七月，经你手的粮，一百一十石；经你手的粮袋，三百七十二只；经你嘴传出去的话——‘议长建联盟是为了收各镇的兵权’‘道馆考核是世家子的门路’‘元气堂的药价要涨三倍’——二十七句。”
台下一片哗然。
“我没有！”吴二急了，“我传的都是家常话——”
“家常话？”满月冷笑，“‘议长要收兵权’是家常话？吴二，你知不知道，就因为你这些‘家常话’，翠叶聚落上个月有三户人家，不肯让娃儿去道馆考核！”
吴二瘫坐在地上，面如死灰。
卡兰斯蹲下身，平视着他。
“吴二，你现在看明白了吗？”他一字一顿，“她给你闺女药，不是因为她善。”
“是因为她要的从来不是你的命。”
“她要的是，从今天起，全镇的人提起‘好心人’三个字，想起的不是联盟，是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