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，是宝可梦的去留。
这是最难受的一天。
后院，泥泥趴在地上，把大脑袋搁在卡兰斯腿上。阿诡站在一旁，断岳守在墙头，路卡利欧抱着胳膊闭目养神，雪暴马和爆焰在角落里，一个冒寒气一个冒火星。
“都听着。”卡兰斯说，“我要回家了。”
泥泥的耳朵动了动。
“回家，意味着要过一道门。”卡兰斯继续说，“门那边的世界，跟这里不一样。那边的月月熊、诡角鹿、劈斧螳螂——都只在传说里才有。”
“你们跟我走，可能会被围观，被研究，被当成怪物。”
“留下，这里有道馆，有你们打下的名声，有吃不完的酱肘子。”
泥泥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你自己选。”卡兰斯说，“我不替你们选。”
泥泥盯着他看了很久，忽然站起身，走到他背后，一屁股坐下，把整个后背靠在他背上。
“嗷。”
“它说，”路卡利欧睁开眼，替它翻译，“七年前你在雪地里捡它的时候，没问过它愿不愿意。”
卡兰斯笑了，眼眶有点热。
“阿诡呢？”
诡角鹿走过来，用角轻轻顶了顶他的掌心——那是七年前在林子里，它第一次让他骑上去的动作。
“断岳？”
墙头的劈斧螳螂跳下来，落地无声。它没有走近，只是在三步外站定，缓缓伏低。
“它说，”路卡利欧继续翻译，“它的命是这座墓给的，也是你给的。墓在哪儿，它在哪儿；你要走了，它跟你走。”
“雪暴马，爆焰——”
两头巨兽对视一眼。雪暴马打了个响鼻，喷出一串冰碴；爆焰咧开大嘴，火星四溅。
“它们说，”路卡利欧的嘴角也弯了，“听说两千年后的火山，还没被人骑过。”
泥泥靠上来的时候，卡兰斯想起了七年前那个雪夜。
熊妈妈在魔兽潮里把最后一丝力气化成屏障，护着怀里那只巴掌大的熊崽。他从雪里把熊崽刨出来时，小家伙连眼睛都没睁开，冻得只剩一口气。
七年了。一口气，喂成了天王。
“泥泥。”他揉着那颗大脑袋，“你妈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……”
“嗷。”泥泥用脑袋蹭他，蹭得他差点坐不稳。
“它说，”路卡利欧翻译，“它妈看见了。一直都在看。”
阿诡的角顶过来时，卡兰斯想起的是天冠山下的林子。那时候它还是被族群排挤的怪角鹿，角太弯，被同类嫌弃。七年，那对弯角成了全洗翠最威风的角。
断岳伏低的时候，谁都没说话。三年前墓前的雪，圣火坛前的血，都在那三步的距离里了。
小满抱着姆克鹰站在院门口，没敢进来，扒着门框看。
“进来。”卡兰斯招手。
“师父……”小满蹭进来，小声问，“它们都跟你走？”
“都走。”
“那……”小满咬咬嘴唇，“那我呢？”
“你留下。”卡兰斯说，“你的根在这里。你的姆克鹰，你的青年组，你的城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小满。”卡兰斯打断他，“七年前我教你第一件事，是什么？”
“宝可梦是伙伴，不是工具。”
“第二件呢？”
小满想了半天：“……怎么站着输。”
“现在教你最后一件。”卡兰斯看着他的眼睛，“怎么笑着送。”
小满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三圈，最后，用力一抹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师父。”他说，“一路顺风。”
“嗯。”卡兰斯把他搂过来，用力抱了一下，“好徒弟。”
卡兰斯坐在地上，被一群巨兽围在中间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好。”他最后说，“那就都带走。”
“但是有一个不走。”
他看向屋檐。小花——那只谢米，正抱着一颗草籽，蹲在瓦片上打盹。
“小花留下。”卡兰斯轻声说，“花之乐园刚恢复一半，它走了，那片花海就没人守了。”
“叽？”谢米醒了，歪着脑袋。
“替我守着。”卡兰斯冲它笑笑，“守到花都开满。”
谢米看了他很久，忽然飞下来，把怀里那颗草籽塞进他手里，然后又飞回屋檐，背过身去，尾巴尖一抽一抽的。
卡兰斯握着那颗草籽，郑重地收进怀里。
“系统哥。”他在心里说，“记下了吗？”
【滴！记下了。】系统哥说，【谢米草籽一枚。宿主，等两千年后的花都开了，替它看看。】
“一定。”
当天傍晚，桑榆提着药箱来了。
“都排好队。”她把六只宝可梦挨个检查了一遍，一边检查一边念叨，“泥泥左肩，阿诡角根，断岳的旧疤，雪暴马的蹄铁，爆焰的嗓子，路卡利欧的腕……行了，都能长途。”
“多谢。”卡兰斯说。
“谢什么。”桑榆收起药箱，忽然问，“议长，那边……有药吗？”
“有。比这儿的先进一百年。”
“那我不担心了。”桑榆走到门口，又停下，“可那边的药，治得了伤，治不了这个。”
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
“想家的时候，”她说，“没有药。只有忍。”
卡兰斯沉默了。
“所以我给你备了一包。”桑榆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香囊，塞给他，“霜岭的雪梅，翠叶的安神草，还有神阖镇的土。”
“想家了就闻一闻。”
“闻完了，记得笑。”
桑榆走后，卡兰斯把香囊挂在腰间，刚转身，又撞见一个熟人。
吴二。
粮行的二掌柜揣着手，在院墙外徘徊了七八圈，看见他，扑通就跪了。
“议长。”吴二低着头，“我闺女让我来的。她说，她要亲手把这个给你。”
他双手举着一个布包。打开，是几块麦芽糖。
“她说，”吴二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“糖是甜的。恩情是苦的。她现在分的清了。”
卡兰斯接过那包糖，郑重收好。
“回去告诉她。”他说，“往后想吃糖，自己买。联盟管饭，不管糖。”
吴二磕了个头，哭着跑了。
卡兰斯捏着那包糖，在原地站了很久。
满月不知何时出现在墙头：“议长，糖怎么办？”
“收着。”卡兰斯说，“跟那几块一起，放证物房。”
“一块儿放？”满月挑眉，“她的糖，和这丫头的糖，放一块儿？”
“放一块儿。”卡兰斯说，“一样的糖。不一样的心。”
“哪边是甜的？”
“都是甜的。”卡兰斯望着吴二跑远的方向，“只不过一边的甜，要钱。一边的甜，要命。”
满月咀嚼了半天这句话，摇摇头：“听不懂。但我记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