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三天，卡兰斯把日程排满了。
第一天上午，霜岭。
他踩着没膝的雪爬上道馆时，霜霁已经在门口等了。
“提前的课。”她说，“就今天？”
“就今天。”
“讲什么？”
“讲怎么教别人打。”卡兰斯拍掉身上的雪，“你们八个，都是打出来的好手，但会打和会教，是两回事。”
那三天，霜岭道馆的灯亮到半夜。
卡兰斯把七年攒下的东西，一样一样掏出来：怎么给宝可梦测等级，怎么配招式，怎么看出一只宝可梦今天状态不对，怎么处理训练家输了之后的脾气。
霜霁听得极认真，笔记记了厚厚一摞。
“够了。”第三天夜里，她合上笔记，“这些，够霜岭用一百年。”
“不够再来找我。”卡兰斯说完，自己愣了一下，笑了，“不对，找不着我了。”
霜霁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枚冰晶。
“霜岭的雪晶。”她说，“埋在道馆地基下三百年了，就这一块。”
“拿着。到两千年后，替我看看——霜岭的雪，化了没有。”
第一天下午的课，上在擂台。
八个馆主围成一圈，看卡兰斯演示。
“看好了。”他放出泥泥，“宝可梦的状态，先看脚。”
“脚？”刚拳瞪眼。
“脚是根。”卡兰斯蹲下，指着月月熊的脚掌，“泥泥今天左前掌落地比右前掌轻三分——左肩有旧伤，阴雨天会僵。你们往后看自己宝可梦，先看它走路。”
霜霁低头记笔记，忽然问：“要是宝可梦会飞呢？”
“看它起飞。”卡兰斯说，“状态好的鸟，起飞是一下子的事。心里打鼓的鸟，会先扑腾。”
“宝可梦也会打鼓？”潮音好奇。
“会。”卡兰斯点头，“宝可梦什么都懂，它只是不会说人话。你们当馆主的，要替它们说。”
八个馆主，齐齐低头，把这句话记了下来。
幽兰记完，忽然轻声说：“议长，这句话，该上约章。”
“约章不是什么都装。”卡兰斯想了想，“这样吧——刻在每座道馆的更衣室里。馆主天天看得见，外人不用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外人不用知道？”星凯问。
“因为外人看了，会说我们矫情。”卡兰斯笑了笑，“有些事，懂的人懂就行了。”
那堂课的最后，霜霁问了最后一个问题。
“议长，要是有一天，我们教出来的徒弟，比我们强了，怎么办？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卡兰斯说。
“对了？”
“徒弟超不过师父，是师父没教好。”卡兰斯望着擂台外的雪原，“我盼着小满有一天，把我打得满地找牙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那样，”他笑了，“洗翠就真的，不需要我了。”
第二天，神阖镇东街口，提灯桥奠基。
玄夜的三叔穿着最体面的衣裳，颤颤巍巍地埋下第一块基石。玄夜站在旁边，罕见地没喝酒。
“桥修成什么样？”卡兰斯问。
“单拱，石桥，桥头立一盏石灯。”账房先生说，“灯油钱，我们玄家出，出到桥塌为止。”
“桥名刻什么？”
“提灯桥。”账房先生说，“背面刻一行小字——”
“灯给你留着，早点回家。”
奠基礼成的那一刻，卡兰斯忽然听见脑海里一声轻响。
【滴！】系统哥的声音有点怪，【宿主，深渊方向，恶念波动……刚才又停了三息。】
卡兰斯望向北方，若有所思。
“她知道桥的名字吗……”
第三天晚上，他去了铃兰堂。
善堂的孩子们睡了，苍介还在对账。看见他进来，苍介慌忙起身。
“议长——”
“坐。”卡兰斯在他对面坐下，“苍介，我托你一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这些孩子里，”卡兰斯说，“将来会有想打擂台的，想学医的，想做生意的。你替我记着他们的名字。”
“记到什么时候？”
“记到他们都长成人为止。”卡兰斯站起身，“然后告诉他们——他们没人要的那个年头，有一座城，没扔下他们。”
苍介捧着账本，忽然重重一躬到底。
“议长！”他哑着嗓子喊，“商会的账，我给你记两千年！你哪天回来查，哪天都在！”
从铃兰堂出来，已是三更。
卡兰斯站在东街口的石桥上——提灯桥的桥址，看着满地基石，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玄夜拎着两坛酒，一坛递给他。
“陪我坐会儿。”
两人坐在桥址的石头上，对着月亮喝。
“议长。”玄夜忽然说，“我家守了两千年的门，明天就开了。”
“后悔吗？”
“不后悔。”玄夜说，“我在想另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门开了，我姑奶奶解脱了，我家自由了。”玄夜望着月亮，“那我玄夜，后半辈子干什么？”
卡兰斯想了想：“提灯桥缺个守灯的。”
玄夜愣了愣，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守灯。”
“守到她回家的那天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卡兰斯去了趟八馆。
他没有进屋，就在每座道馆门口站了一会儿。岩石馆的新学员在搬砖，格斗馆的少年们在练拳，水馆的潮音正在教一群孩子认水系图谱，雷昂的信标塔上叮叮当当。
他站在街对面看了一炷香，谁也没惊动。
满月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。
“偷看？”
“再看一眼。”卡兰斯说，“看一眼，少一眼。”
满月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，忽然说：“议长，你知道你这七年，最厉害的是什么吗？”
“是什么？”
“不是建了八座馆。”满月说，“是你走了之后，这八座馆里的人，每一个都知道自己明天该干什么。”
“这才叫城。”
两人并肩往回走。路过擂台时，卡兰斯停下脚步。
那座打了一个月的高台正在封存，工匠们往碑上刻字。
“满月，碑上刻什么，定了吗？”
“定了。”满月说，“正面刻八十八场守擂的名录。背面——”
“背面刻什么？”
“空着。”满月说，“我跟白瑆商量过了。背面留着，等两千年后，你自己回来刻。”
卡兰斯怔住。
“刻什么？”
“随你。”满月望着那块空荡荡的碑面，“刻一句也好，刻一个字也好。那是你留给这座城的最后一样东西——”
“得是你自己想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