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，很多人都在问希罗娜同一个问题。
他变了那么多——高了，壮了，下颌的线条都不一样了，连声音都沉了一个调。隔着七年……隔着一道门，你怎么一眼就认出他了？
希罗娜的回答，每次都一样。
“他的眼睛没变。”
但那天晚上，真实的过程是这样的——
她推开门，看见台灯下那个捧着茶杯的青年，脑子“嗡”的一声，一片空白。
预想中的一万句开场白，全军覆没。
她站在门口，他站在灯下。
三秒钟。
“你……”希罗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“你长高了。”
卡兰斯笑了：“你就想说这个？”
“还有。”希罗娜一步一步走过去，“你瘦了。”
“洗翠的肉都长在身上，不长在脸上。”
“你……”她走到他面前，仰起头，眼泪终于决堤，“你这个混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七天。”她一拳砸在他胸口，“你知道我这七天怎么过的吗？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！”希罗娜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，“我每天都要跟所有人说‘他还活着’，说给莉拉听，说给姐姐听，说给小智听——说得我自己都要信了！可我每天夜里都在想，万一呢？万一门那头是十年、二十年呢？万一你回来的时候，我已经——”
“希罗娜。”
卡兰斯放下茶杯，握住她砸在自己胸口的手。
“门那头是七年。”他说，“我在那边，过了七年。”
希罗娜的哭声停住了。
“七年……”她抬起头，泪眼朦胧地看着他，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每天都在想回来。”卡兰斯说，“想这只茶杯。”
“想泡茶的人。”
台灯的光晕里，希罗娜望着他，忽然踮起脚，吻了他。
七年的风雪，七天的等待，七十次换茶，全都化在这个吻里。
门外，走廊上，卡露乃本来气势汹汹地要来查房——“我倒要看看哪个臭小子半夜不睡觉”——结果扒着门缝看了一眼，默默退了回去。
“姐姐？”跟过来的小智小声问。
“嘘。”卡露乃把食指竖在唇边，眼睛红红的，却笑得灿烂，“让他们待会儿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弟弟，”卡露乃轻声说，“这七年，欠人家姑娘的。”
“要慢慢还。”
房间里，希罗娜终于松开了他，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。
“我、我去给你倒新茶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卡兰斯拉住她，“茶温着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我一回来就闻到了。”卡兰斯把茶杯递给她，“希罗娜，这杯茶，我在洗翠喝了七年。”
希罗娜一怔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，”卡兰斯看着她，一字一顿，“每次最难的时候，我就想着——”
“有个人在两千年后，给我温着茶。”
“所以我必须回来。”
“必须喝完它。”
希罗娜捧着那只旧茶杯，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，砸在茶水里，溅起一圈圈涟漪。
“卡兰斯。”
“嗯？”
“欢迎回家。”
“嗯。”他张开双臂，把她拥进怀里，“我回家了。”
台灯的光晕温柔地裹着这对久别重逢的恋人，窗外的夜色静谧，星陨之谷的方向，那道曾经撕裂天空的裂缝，已经彻底闭合。
像一道愈合的伤口。
只留下一枚浅浅的、闪着微光的疤。
那一夜，两个人说了很多话。
希罗娜说这七天：坂木的创世计划，莉拉的封锁线，小智天天守在病房，卡露乃把庄园的训练场打烂了三块。
卡兰斯说那七年：神阖镇的第一块砖，八座道馆的馆主，月月熊从巴掌大长成准天王，还有一座桥，桥头有一盏灯。
说到提灯桥的时候，希罗娜忽然问：“那盏灯，是等谁的？”
卡兰斯沉默了一下。
“等一个提灯的小姑娘。”他说，“等了两千年。”
希罗娜看着他掌心里那粒暖黄色的光珠，忽然伸手，轻轻碰了碰。
光珠微微一亮。
“她睡着了。”卡兰斯说，“睡醒了，就是新的一世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希罗娜问，“你这七年，睡过几个安稳觉？”
卡兰斯想了想。
“今天。”他说，“从今天开始。”
希罗娜靠进他怀里，听着他的心跳，忽然笑了。
“卡兰斯。”
“嗯？”
“欢迎回来。”她说，“这一次，不许再走了。”
“不走。”卡兰斯抱紧她，“死也不走。”
窗外，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
第八天的太阳，升起来了。
天亮之前，希罗娜靠在他肩上睡着了。
七天的弦，终于松了。
卡兰斯没有动，就那么坐着，让她睡。晨光一点点爬上窗台，爬上她的金发，爬上那只还握在她手里的旧茶杯。
他低头，在她发顶极轻地落下一吻。
“希罗娜。”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。
“这七年，我建了一座城。”
“接下来，我想建一个家。”
睡梦中的希罗娜，嘴角微微翘了起来。
像是听见了。
第八天的清晨，卡兰斯是被一阵饭香唤醒的。
希罗娜还睡着。他轻手轻脚地下床，推开门，循着香味走到厨房——
艾米系着围裙，正在煎蛋。卡尔在旁边笨手笨脚地切面包。卡露乃趴在餐桌上，顶着两个黑眼圈，显然一夜没睡好。
“妈。”卡兰斯轻声说。
“醒了？”艾米回头一笑，“去，把你姐拍醒。”
“她怎么了？”
“高兴得睡不着，半夜拉着我讲你小时候的糗事。”艾米把煎蛋盛进盘里，“讲到三点。”
卡兰斯看着趴在桌上的姐姐，忽然觉得鼻子发酸。
七年了。
他在洗翠建了一座城，立了一部约章，开了一扇门，劝住了一位神。
可直到这一刻——妈妈煎蛋，爸爸切面包，姐姐趴在桌上补觉——
他才真正觉得，自己到家了。
“妈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回来了。”
艾米把一盘子煎蛋塞进他手里，笑着说：
“知道了。吃饭。”
卡兰斯端着盘子，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妈，希罗娜还在睡，我给她留一份。”
“留什么留。”艾米把他按回座位，“妈单独给她做了一份，在锅里温着。”
“您什么时候——”
“昨晚她进门的时候，妈就醒了。”艾米笑得意味深长，“隔着门板听了半宿。”
卡兰斯的脸腾地红了：“妈！”
“妈什么都没听见。”艾米一本正经，“妈就知道，我儿子，眼光随他爸。”
卡尔在旁边骄傲地挺胸：“那当然！”
“滚。”卡露乃从桌上抬起头，睡眼惺忪，“一个两个的，大清早腻歪。”
“你有意见？”
“没有。”卡露乃打了个哈欠，忽然笑了，“就是觉得，真好。”
“什么真好？”
“一家人，”她望着窗外的晨光，“一张桌子，真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