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天——对现代来说，卡兰斯失踪后的第七天——葛吉花的占卜馆来了一位客人。
不，两位。
“进来吧。”葛吉花头也不抬，“我等你们七天了。”
卡兰斯和希罗娜对视一眼，推门而入。
占卜馆里还是老样子，水晶球在台布上幽幽发光。葛吉花今天没戴她那顶夸张的帽子，露出一双格外清亮的眼睛。
“坐。喝茶还是算命？”
“都算。”希罗娜说。
“茶没有。”葛吉花瞥她一眼，“命，早就给你们算过了。”
卡兰斯在水晶球对面坐下：“葛吉花女士，七年前的那个预言——”
“画面动了。”葛吉花打断他。
两人一怔。
“你失踪的第七天，”葛吉花缓缓道，“我水晶球里的那幅画面，动了。”
“怎么动的？”
“原本，那幅画面是死的。”葛吉花说，“一个成熟的男人，一个紫发的女人，一个孩子，两只宝可梦。七年了，一动不动。”
“第七天早上，画面里的男人，忽然抬起了头。”
希罗娜屏住了呼吸。
“他看着水晶球外面的我，”葛吉花一字一顿，“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他说——‘谢谢你，帮我们看着家。’”
占卜馆里，针落可闻。
“葛吉花女士。”卡兰斯缓缓道，“那个画面里的男人……”
“是你。”葛吉花看着他，“是二十年后的你。”
“预言不是预言。”她收起水晶球，“预言是回忆。是未来的你，隔着时间，寄回来的一封信。”
希罗娜握紧了卡兰斯的手：“那后面呢？画面里，后面还发生了什么？”
葛吉花沉默了很久。
“后面，”她说，“我看不见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画面动了之后，就出了框。”葛吉花说，“预言的框，只装得下一个画面。框外面的故事——要你们自己去写了。”
“框外面的故事……是好是坏？”
“傻孩子。”葛吉花难得地笑了，“钉死的未来，是好未来又怎样？那不是你挣来的。空白的，才轮得到你们自己写。”
卡兰斯忽然问：“那个抬头的男人，还说了别的吗？”
葛吉花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“说了。”
“他说：‘告诉过去的我——别怕，往前走。’”
“‘前面，都是好日子。’”
卡兰斯站在原地，很久没有说话。
“怎么了？”希罗娜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笑了笑，“就是觉得，二十年后的我，挺会说话的。”
“你现在也不差。”
“差远了。现在的我只会说‘往前走’，二十年后的我，居然还知道加一句‘别怕’。”
“这说明什么？”
“说明这二十年里，”他望着希罗娜，“我被你们照顾得很好。”
希罗娜笑了，挽紧他的胳膊。
离开占卜馆的时候，夜色正浓。
“那当然。”希罗娜说，“有我，有姐姐，有爸妈。”
“你只管往前走。”
“后面的路，我们给你照着。”
占卜馆门口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，像谁在替这句话作证。
希罗娜挽着卡兰斯的胳膊，忽然问：“怕吗？”
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框外面的故事。”
“不怕。”卡兰斯说，“框外面的故事，我写过一次了。在洗翠，七年，我把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时代，写成了一个有家有城的结局。”
“框外面的故事，从来不是命运写的。”
“是人写的。”
回去的路上，卡兰斯摊开手掌。
那粒暖黄色的光珠安静地躺在他掌心，微微发烫。
“听见了吗？”他低声说，“别怕，往前走。”
“前面，都是好日子。”
光珠轻轻亮了一下，像一个很乖的回应。
希罗娜看着那粒光珠，轻声问：“它最近……还闹吗？”
“不闹了。”卡兰斯合拢手指，“自从听了那句话，它就安分了。”
“也许它也听懂了。”
“它当然听得懂。”卡兰斯望着夜空，“它比谁都盼着好日子。”
“卡兰斯。”希罗娜忽然说。
“嗯？”
“以后每天晚上，都跟它说说话吧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它听了两万年的梦话。”希罗娜轻声说，“现在，该听听醒着的人说话了。”
占卜馆里，葛吉花重新摊开台布，独自望着水晶球。
球里的画面翻到了新的一页——这一次，画面是动的。一棵橡树从幼苗长成参天大树，树下站着两个人，头发白了，手还牵在一起。
葛吉花看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
“老头子，看见没有？”她对着空气说，“这才是预言该有的样子。不是钉死的日子，是长出来的日子。”
水晶球的光，温柔地闪了闪。
可就在她准备收起来的时候，球体的最深处，极不起眼的地方，掠过了一缕灰。
很淡，一闪而过，像有人隔着浓雾，远远地朝这边看了一眼。
葛吉花的笑容凝固了。
她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，缓缓皱起眉。
“……灰色的？”她喃喃自语，“预言里，不该有灰色。”
“那是谁在往这边看？”
她屈指敲了敲水晶球，球体内壁荡开一圈圈涟漪，可那缕灰再也没有出现。
葛吉花沉默良久，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厚厚的簿子，翻到空白的一页，提笔写下三个字。
“灰、色、人。”
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，又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。
“预言框外的……第三位看客。”
写完，她合上簿子，吹熄了蜡烛。
黑暗中，只剩水晶球还亮着，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。
同一时刻，遥远的深渊废墟上。
微光的苔藓又蔓延了一寸。
漆黑的深处，那尊沉睡的神翻了个身，两万年来的第一次——嘴角带着笑。
苔藓深处，卡兰斯带走的那粒光珠曾经躺过的地方，如今只剩下一圈浅浅的光痕。可那圈光痕并没有暗下去。
它被另一句话填满了。
一句被神听了两万年、往后也不会散的小姑娘的梦话：
“哥，灯我给你留着，你早点回家。”
深渊最深处，那尊神在睡梦里，极轻地，应了一声。
没有人知道祂应了什么。
只有苔藓知道——祂应的时候，深渊里所有的锁链，同时松了一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