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锦赛开赛前第七天，深夜。
希罗娜把卡兰斯从被窝里拽了出来。
“穿上外套。”她说，“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“现在？半夜十二点？”
“那地方，”希罗娜发动了车子，“就得半夜去。”
车子一路开往神和镇，却在镇外的山道拐了弯，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山壁前。希罗娜打着手电，带他钻进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裂缝。
裂缝深处，是一道石门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神和镇地下密室。”希罗娜把手按在门上，“芥子兰家世代看守的地方。连联盟总部，都不知道它的存在。”
石门缓缓移开。
开门的手法很特别——希罗娜的手掌按上去之后，等了足足七秒，石门才动。
“血脉认证。”她解释道，“芥子兰家的人，手掌贴上去，门才认。”
“外人呢？”
“外人？”希罗娜笑了笑，“奶奶说，上一任守护者去世后，她试过带联盟的人来看。石门纹丝不动。”
“那我怎么进来了？”
希罗娜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问得好。”她说，“刚才你踩进来的时候，门没拦你。”
卡兰斯低头看自己的脚。
“门认人？”
“门认气。”希罗娜说，“奶奶的原话是——‘这扇门，只拦外人，不拦故人。’”
“卡兰斯，它把你当故人了。”
手电的光扫进去，卡兰斯的呼吸，停了。
密室的四壁，刻满了壁画。
第一面墙：混沌之中，一只巨兽睁开眼睛，身下裂开大地，头顶升起星空。
“神奥开天壁画。”希罗娜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，“全世界只有我、奶奶，和历代守护者看过。”
第二面墙：巨兽的身上，分出两道影子。一道明亮，一道漆黑。明亮的飞向远方，漆黑的沉入深渊。
卡兰斯的喉咙发干。
那一幕，他亲眼见过——在深渊里，在吾思的记忆里。
第三面墙，刻着无数的小人。他们跪在地上，仰着头，朝着天空伸出双手。天空上，那道明亮的影子正在远去，像一颗离群的星。
“这一幅，历代守护者有个说法。”希罗娜的手指拂过刻痕，“说这不是送别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是托付。”她说，“你看这些人的手——不是挽留的姿势，是托举的姿势。他们在把自己的世界，托给那个远行的魂。”
卡兰斯站在那面墙前，久久没有说话。
托付。
两千年前，三万人送他进门的时候，也是这样的姿势。
原来两万年前，就有人这样送过“他”一次了。
第三面墙，第四面墙……他一面一面看过去，看到最深处的那一幅时，脚步钉在了原地。
那幅壁画上，刻着两行古奥的神代文字。
希罗娜逐字念了出来：
“善魂远行，恶念沉眠。”
“二源归一之日，创世再启。”
密室里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。
“卡兰斯。”希罗娜转过身，手电的光从下往上，照亮她的眼睛，“我早就猜到了。”
“猜到……什么？”
“善魂远行。”希罗娜一字一顿，“远行的善魂，去了哪里？”
她向前走了一步。
“从你帮我挡下那一击、身上冒出白光的那天起，我就在想——这世上哪来那么巧的事？一个十三岁的孩子，身体里的光，能和神的祭文共鸣？”
“希罗娜，我……”
“你是那个‘远行’的善魂，对不对？”希罗娜的声音很稳，稳得让人心疼，“或者说，你身上，装着它。”
“你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吗？”她自顾自地说下去，“不是从你回来的时候，是从你失踪那天。”
“你消失前，最后做的事，是扑过来替我挡了裂缝的第一波冲击。那道光，白色的，暖的——神和镇的古籍里，只有一种光，是这个颜色。”
“创世之初，善之本源的光。”
“后来你回来了。断岳那样的掌门级凶物，在你面前收斧；实验室里那块碑，渗出的光是暖的。卡兰斯，凶物和古碑，都不怕你。”
“它们敬你。”
“一个二十岁的训练家，凭什么让两万年前的存在敬你？”
希罗娜看着他。
“只有一个答案——你身上的东西，比它们都老。”
手电的光圈里，卡兰斯站了很久很久。
“是。”他终于开口，“我身体里，有善之本源。”
“多早？”
“从出生。”卡兰斯说，“所以它选中我穿过那道门。所以阿尔宙斯在梦里，看得见我。”
“那终有一战呢？”希罗娜问，“壁画说，二源归一之日，创世再启——你和那个恶念，终有一战，对不对？”
卡兰斯沉默了。
“对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十年，也许二十年。”他苦笑，“希罗娜，这就是我一直没告诉你的原因。我这条路，前面是好的，可路的尽头——”
“停。”
希罗娜抬手，打断了他。
她收起手电，黑暗里，只能看见她眼睛的轮廓。
“卡兰斯，我问你。”
“问。”
“烤肉的时候，给我递串的，是你吗？”
卡兰斯一愣：“是我。”
“灯塔上给我别纹章的，是你吗？”
“是我。”
“答应树种下那天娶我的，是你吗？”
“……是我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
希罗娜上前一步，在黑暗里抱住了他。
“善魂也好，恶念也好，两万年也好。”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，“给我递串的那个人，此刻抱着我的这个人——是你。”
“是你，就够了。”
密室外，夜风穿过山缝，呜呜地响，像两万年前的回声。
回车上之前，希罗娜最后锁门。
石门合拢的前一刻，卡兰斯忽然回头，望了一眼最深处的壁画。
黑暗里，那两行神代文字安静地刻着。
二源归一之日，创世再启。
“走吧。”希罗娜拉拉他的手。
“嗯。”
石门合拢，严丝合缝。
没有人知道，就在石门合拢的前一秒，那道漆黑的影子刻痕里，极深极深的地方，掠过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浅绿。
像一滴墨里，洇开了一粒光。